“我什么都可以聽大人您的,可唯獨她不行!”
什么人都可以,唯獨她不行,就算是抗旨,她也不行……
汪敏突然很難過——這個年輕的男子,因為他父親的古板與固執(zhí),居然要背負上這等沉重的仇恨的枷鎖,這枷鎖,怕是就算把她千刀萬剮,他也同樣無法掙脫!
“楊一清!”于謙怒了,因為楊一清的不理智。在他看來,殺一個區(qū)區(qū)汪敏根本就不是什么大問題,今天殺不了,總有機會殺。而眼前真正最大的禍患是比他還先站到新君那邊的汪直,他想不到楊大人一世英名,他的兒子居然會短視到不顧大局的地步:“自古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你今天敢抗旨,別說是老夫,就算是你九泉下的爹爹也不會原諒你的!”
九泉之下的爹爹?
楊一清的眼睛一瞬間就被怒火燒紅,他惡狠狠的看向汪敏那張無辜的臉,一字一頓的嘆道:“家父,一生方正,定是容不得,我今日的、所作所為!”但是,這樣方正,甚至沒了自我沒了家人為效忠朝廷犧牲了一切的父親,盡然不得善終,盡然被那樣的一個妖女逼的不得不自尋了斷!
而,那個他父親豁出性命去效忠的昏君,居然還在維護那個妖女……
“妖女!”這是他父親用生命去維護的榮譽,這是以他全家為代價換來的名聲,他,是否有權(quán)利去推倒重來?
“敏兒!”見勢不對,朱見澈不顧汪直的阻攔,瘸著一條腿,想上前攔住他的刀:“弓箭手,你們都瞎了嗎?”
高高的仰起頭,汪敏對著朱見澈的方向緩緩的搖了搖頭,蒼白的面容,凄慘的映照在朱見澈的眼里,無聲的訴說著她最后的請求——
不要,不可以……
她,也許注定要被腰斬于此,可她,實在不希望楊家最后一點血脈,也因為她斷送在這冷酷的宮廷里!
“敏兒……”僅僅一眼,朱見澈差點哭了出來——這個在他印象里總是喜歡暈倒在他面前的女孩,一生中總有那么多的不得已,而這一次,她居然連他的救護都要拒絕。
“敏兒,你這么怕朕殺了他,難道說——”聲音頓了一下,就算看不見,汪敏也依然能想像的出朱見澈那張明顯失血過多的臉此刻到底有多么蒼白?!半y道說,他——”
手指向楊一清,即使他做太子的時候也聽聞過楊大人的美名,但他實在喜歡不起來現(xiàn)在這個他:“他,說的都是真的?”
閉上眼,汪敏仰頭向天,兩行清淚落下,算是無聲的回答。
嘴抖了抖,朱見澈緊握住雙拳:“你,你——真的殺了他們一家二十九口人,連老人小孩子都不放過?”這樣柔弱的女孩子啊,就連他這樣從小就受著無情教育的人,也會從第一眼就產(chǎn)生憐惜的人;一個就算自己瀕臨死亡,也會為他出謀劃策不惜用自身做誘餌的姑娘——怎么會,怎么會?
手中的長刀再一次顫抖,楊一清抬起手,對著汪敏的脖子再一次用力,脖子上鮮血濡濕了汪敏的衣領(lǐng),把她白衣上繡著的蘭花染成了鮮紅的顏色?!罢f,你說啊,怎么,你難道還想要欺君嗎?”
汪敏痛的一縮脖子,勉強露出一個苦笑——欺君,她從來都敢。更何況現(xiàn)在這個君王,正眼巴巴的等著她去欺騙他!
她,現(xiàn)在最不想欺騙的人,只他楊一清一個而已……
“你住口!不許你威脅她!”朱見澈緩緩的逼近他們:“敏兒你不要怕,你跟朕說,你說你是無辜的!只要你說了,朕就會相信,朕一定會將這個亂臣賊子凌遲處死,以還你一個公道!”
還她一個公道,她還有公道需要還嗎?
閉上眼睛,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那個遍體鱗傷卻還不忘記要威脅她的老人。那是她的噩夢,壞人殘忍,好人更殘忍,她從沒有被一個人逼到那種地步,就算是汪直也沒有!
“汪小姐,我的家人不死,秘密就永遠不是秘密,會死很多人,這些人都會變成是你害死的!”
為什么會是她,她什么都沒做,她只是一時好心,為什么要告訴她這些,告訴她再把罪過推給她,這有多殘忍?
“汪敏,這消息要是自老夫這里泄露出去,老夫就算是死了也無法面對列祖列宗?!睏罹暗难劬﹂W現(xiàn)出玉石俱焚的瘋狂:“老夫不甘心背負這樣的罪名,如果姑娘您不答應——”
……
“你說啊,你說??!”
“別過來!”楊一清在朱見澈沖過來的時候下意識的拿刀攔了一下他,卻又在下一刻,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一樣,猛地縮回了刀。一來二往,刀第四次恢復到汪敏的脖子上。
不貴是忠臣之后,在最后的關(guān)頭,就算做好了同歸于盡的準備,他還是不能接受對皇帝有一絲一毫的冒犯。
這種人,應該是很難很難改變的一種人吧?
這樣的人,她殺不了也勸不了,一輩子都要活在他的陰影里,她倒還真不如——
“敏兒,你說啊,一切有朕在,你不用擔心……”
“是!”這一次,汪敏打斷了朱見澈的維護,說的斬釘截鐵!
朱見澈:“你說什么?”
他已經(jīng)拋棄了一個身為一國之君應有的公正,他甚至打算犧牲自己最最缺少的威望來救她——他,他都已經(jīng)給了她臺階下了,為什么她居然連自己最后一條退路都要斬斷?
“是,是我,他說的一個字都沒有錯,他要殺我也沒有錯,陛下您不能處置他!”
“你說什么?”這一次,問的人不是朱見澈,而是楊一清,而朱見澈早已被氣得渾身顫抖,再也問不出一個字。
“我說什么,我說了什么?”汪敏不答反笑,她到底說了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其實心里還是怨著楊一清的——她恨他的是非不分,她恨他把他對朝廷的不滿全部都加在她一個人的頭上。
他殺不了皇帝,他不愿意去恨這個腐朽的朝廷,他更不能恨他那個忠心到狠心的父親——所以他選擇恨她,把所有的仇恨都發(fā)泄在她這個小角色頭上。
她怨他,而她的良心,甚至不允許她多想一想這份怨念!
“汪小姐,你對你義父的話陽奉陰違,你甚至還想從老夫身上得到對汪直不利的證據(jù),你其實早就有了反心了吧?”
她記得她那時候狼狽的神情,就跟今天一樣——怨不得,恨不得!
他是清官,他是好官,他一心為民,他忠君報國——可他,卻在威脅她,在將她逼向絕路……
“汪小姐,你如果不怕會害死那么多人,那么——”他死死的看向她,仿佛就像是在她的心里插了一支燒紅鐵釘,血肉模糊的燒灼著:“你難道不害怕老夫會把這些都告訴你的義父嗎?”
“你也知道,你的義父生性多疑,在他手中要活下去到底有多難,我想汪小姐你比老夫知道的更清楚……”
……
“我到底說了什么?”
捂住耳朵,汪敏痛苦的搖了搖頭——為什么她當時什么都說不出來?楊景那時候明明只是在試探她,是她,是她對汪直的恐懼太深,才會讓他有機可趁,乘機攻破了她的心房!
她,到底還是一個自私的人,她殺了那么多人也不是全都為了救人——她到底接受了威脅,為了自保,害了那么多無辜的生命……
“敏兒,敏兒?!北涞氖直弁蝗槐蝗死。粋€用力她被提起來包在懷里:“有朕在,天大的事,都有朕在!”
情況在一瞬間逆轉(zhuǎn)了過來,利用楊一清意識的疏忽,汪敏被攔在朱見澈的懷里,楊一清殺也不是,不殺也不是——殺汪敏,必將傷到朱見澈,而楊一清自小所受的教育,那是他萬萬不敢想的!
面對楊一清被嚇得僵直的手臂,朱見澈抱著汪敏一步步的向他的刀逼過去:“朕,乃當今天子,朕現(xiàn)在就站在這里?!睂χ牡?,朱見澈一連將他逼退了幾步:“敏兒,她是朕的人,就算——”
感覺到汪敏的一陣顫抖,朱見澈抱緊了她:“就算,就算她曾經(jīng)有錯,朕自會對楊家有個交代。而今天,你要殺她,除非朕死!”
“陛下!”于謙小跑著沖過來:“使不得啊,陛下,您身系江山社稷的安危……”
“皇上,皇上三思啊!”相比于謙的焦急,汪直明顯只是做做樣子——這么好的能在天下面前表現(xiàn)他女兒重要性的時刻,這么給他爭面子的時刻,他才不愿意這么快就結(jié)束呢!
看到汪直那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于謙更生氣了,他立刻對著楊一清大罵道:“逆子,你父親一世英名都毀在你手上了!”
楊一清早已手足無措:“我,我——陛下,陛下她明明已經(jīng)——”畢竟年幼,即使他再堅強,現(xiàn)在面對眾人的指責也早已手足無措:“父母之仇不共戴天,陛下,陛下,我求你——”
再上前一步,刀差點就要刺入朱見澈的肩頭:“朕說過,你想報仇,可以沖著朕來!”
“陛下,我怎么可能?”手忙腳亂的再一連退了好幾步。
是啊,他怎么可能,別說新皇帝不是他的仇家,就算是——讀了那么多年圣賢書,他怎么敢做出弒君之舉?那可是比弒父弒母還要大的罪名??!
朱見澈不理他,繼續(xù)護著汪敏走向汪直的隊伍:“敏兒,你別怕,跟著朕一直走……”
“不?!蓖裘粝胍膊幌氲膿u了搖頭,“陛下,清兒他已經(jīng)神志不清了,你千萬別逼他!”換做是她,大仇當前,別說皇帝,玉皇大帝都得靠邊——她的眼里,從沒有尊卑,只有對錯!
“朕不怕,朕是真龍?zhí)熳樱詴猩衩鞅佑印?p> 她才不相信什么神不神的,她也知道就算楊一清瘋掉,他也不敢弒君。她怕就怕,楊一清會因為慌亂而失手,不小心傷了你——楊一清背不起這個罪名,而這樣的情況,她想要保住楊一清的性命,那更是難上加難!
“神,到底在何方?”如果真的有神明,那這神明實在太殘忍——讓她一出生就注定受制于人做他人的嫁衣裳,讓她什么都沒做就背負一身罵名為天下人所不齒,而現(xiàn)在,卻偏偏要留著她的性命去折磨另外一個無辜的人……
“神不在,朕會在;就算神不會庇佑你,有朕在一天朕也會庇佑你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