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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遇雨中

第一百零一章禪意

人間遇雨中 予微風 2098 2023-01-23 19:07:30

  人有一字不識,而多詩意;一偈不參,而多禪意;

  一勺不濡,而多酒意;一石不曉,而多畫意。淡宕故也。

  秋日庭院水木清華,兩株桂花開了不到半月,便已凋謝?;h畔幾叢霜菊,開得淡然忘我,葉舒蕊靜,像古人詩文里的菊,充滿野氣。它為陶潛所愛,傲世孤標,與喧鬧的凡塵,始終隔了一條巷陌。

  光陰如水,慢慢流淌,不落痕跡;人世之事,此消彼長,難以預(yù)測。我像往常一樣,坐于竹榻上,用大碗泡茶,捧一本閑書,若有若無地翻讀。竹枝映在窗紙上,似一幅畫,毫無章法,卻靈動真實,意趣盎然。

  達觀者眼里,物物清潤有情,像唐人的詩、宋人的詞,皆是美妙的。悲觀者眼中,萬般晦澀黯淡,若晚秋的云、夜幕的雨,滿是傷悲。分明都是一樣的四時風物、山水人情,卻因心境不同,悟性不同,而喜憂各異,冷暖自知。

  佛教里說的“明心見性,頓悟成佛”,是一種境界。當年六祖惠能,二十四歲讀《金剛經(jīng)》開悟,尋師至韶州,聞五祖弘忍在黃梅,便充役火頭僧。因念一偈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钡梦遄嬲J可,便將衣缽傳他。

  參禪,需悟性,也要緣分。有些人,遁跡空門,坐隱山寺,一生仍不解禪機,放不下執(zhí)念。有些人,一偈不參,所思所悟,皆是禪意。禪是一塵不染,是寸絲不掛,是清潔干凈,是萬般無爭。

  《紅樓夢》里寶玉聽一戲曲悟禪機,只道:“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那里討,煙蓑雨笠卷單行?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但他生性情多,紅塵諸事,于他都是掛礙。后來,縱了悟,也是為世所迫的無奈。

  妙玉才華若仙,心性高潔,為世難容。她入空門,居庵廟,有出世之心,莊子情懷。她本是閑云野鶴,寫逍遙詩,品梅雪茶,清妙高雅,如臨世外。萬人不入她目,卻塵緣未盡,終陷泥淖。

  惜春性情孤僻,對世事人情冷漠,大觀園諸多姐妹中,她非悟性最高,卻最知解脫。她曾說:“我只知道保得住我就夠了,不管你們?nèi)?。從此以后,你們有事別累我?!彼姆畔?,是因為心冷;她的了悟,是義無反顧。

  佛緣,是一種自在,是忘我。多少人,入了僧門,修行一生,卻無佛緣。亦有許多人,往來紅塵,經(jīng)過世事,卻禪意悠然。禪的境界,沒有徘徊不定,也并非冷漠無情,而是一種慷慨,是釋然。

  人有一字不識,而多詩意。世間多少簡約之理,與禪意,亦是相通的。外婆在我心中,就像王維的詩,自然清新,入了畫境。她一字不識,但人世之事,她比誰都過得真、看得清。

  外婆是民間傳統(tǒng)的婦人,端莊婉秀,樸素簡潔。幼時雖過了幾年富庶日子,但庭院深處,亦是尋常的山水人家。后來,嫁作人婦,素日打理的,一樁樁都是家常之事。南方村落,柴門竹院,歲月平靜且歡喜。

  外婆不識字,卻謙和懂禮,優(yōu)雅知性。外婆不信佛,但一生茹素,尊重萬千生靈。她齊整干凈,晨起梳光潔的發(fā)髻,縱病時也毫不馬虎。外婆養(yǎng)的花木,如她一般,美好清潔。雖是農(nóng)家小院里的凡花俗草,卻入得了詩人詞客的筆墨。

  外公喜詩文,愛美酒,與一字不識的外婆可做知音。夜幕下,薄弱的燭光,外公喝酒吟句,外婆縫補舊衫。他神采奕奕,她粉面云髻,夫妻琴瑟和諧,相看不厭。

  外婆說,此生聞著酒香,就覺親切。外公則說,每日忙碌歸來,聽見庭院里傳來繅絲的紡車聲,便覺心安。于他眼里,她是詩詞里的婉約佳人。在她心中,他則是那值得依托一生的謙和君子。

  世間美好的情愛,平淡的日子,遠勝于參禪悟道。內(nèi)心澄澈,不為外界所驚,而紅塵亦是菩提道場,可修行,能超脫。似花開庭園,如魚游溪水,自然真切,令人心動。

  鄭國人列御寇在《列子·湯問》中記載,“伯牙善鼓琴,鐘子期善聽。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鐘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鐘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

  鐘子期只是一名平凡的樵夫,卻聽得懂琴師伯牙所奏的高山流水。他不會撫琴,但識弦音。相識滿天下,知心能幾人?若非如此,伯牙亦不會因子期死,而斷弦摔琴。相識是緣,相離也是緣,琴音里的妙意,唯有他們懂得,你我皆是過客。

  父親學(xué)識不深,悟性有限,但他一生研習古籍藥典,孜孜不倦。他采摘百草,翻查古卷,刪繁從簡,去偽存真。恰因他的執(zhí)著認真,被其拯救之人無數(shù),雖在默默無聞的鄉(xiāng)村,卻也有功德于眾生。

  可知,世間萬物都有清光,一株藥草、一粒微塵,皆含禪意。母親無私溫柔的相伴,讓父親成為一名良醫(yī),讓原本樸素的光陰,有了無盡的美感。而她,不識醫(yī)理,伴隨父親抓藥治病,得村人愛戴,亦是她的福報。

  有時,我想著,縱我多年熟讀古卷,參悟禪機,卻不及他們千萬之一。但我坐擁江南山水,與梅早已是故人,故可一石不曉,而知畫意。會寫幾首舊詩詞,彈幾曲古調(diào),皆算不得什么,不過是用以打發(fā)光陰罷了。這千般的雅致,不及外婆手植的那株茉莉,不及父親這位平凡的采藥人。

  心性簡凈淡泊之人,反而可以領(lǐng)悟世事的深意。山間的一名樵子,或是竹林的一位浣女,或許就是琴中知己,詩里佳人。一字不識,一偈不參,一勺不濡,一石不曉,是為了清澈地遇見,以及發(fā)現(xiàn)更多的美好。

  人間許多事,只是一場又一場的風波,過去了,天地如洗,什么都沒有發(fā)生。若可以,我相信,眾生皆愿意回歸本真,舍棄功貴,也舍棄了煩惱。凡有變數(shù)之物,皆是無常,心里安靜了,也就尋常,亦自在無礙。

  而真正徹悟之人,內(nèi)心清明,根本不在意,來和往,多與少。亦毫不在意,當下之境況,是擁有,還是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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