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 星辰難留(3)
離開米利都后,阿爾法的內(nèi)心重歸一種寂然的平靜。
因為他知道,一切都會迎來一個終結。
當布萊特問他是否要復活莉莉絲時,他便知道,他無法拒絕。
當布萊特提及星痕之刃、星辰之書之時,阿爾法便知道,他說的方法,很可能是有效的。
但也很可能,會付出巨大的代價。
只是,無論代價是什么,他都決意將這一切背負在身。
重新回到希納時,正是黃昏。
當他出現(xiàn)時,村民都用憎恨、恐懼的眼光看他,卻沒有人敢挑戰(zhàn)他的權威。
一個孩子好奇地看著他腰間的劍,那是星痕之刃,散發(fā)著迷人的星光。
當阿爾法的目光注視向這孩子,正要說些什么,孩子的母親已經(jīng)誠惶誠恐地沖上來抱住了孩子,哀求的聲音都因恐懼而斷斷續(xù)續(xù),甚至膝蓋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只能不斷地磕頭。
阿爾法不再說話,只是沉默地從他們身邊走過。
當他路過時,孩子的母親更是不斷地磕頭,鮮血滲透了石板。
***
他終于到達了最終目的地,教堂。
他曾在這里寄住,也曾在這里失去路易斯和莉莉絲。
這是一切開始的地方,也將是一切結束的地方。
他走向地下室,逐一點燃了室內(nèi)的蠟燭,站在祭壇旁邊,星痕之刃懸在他腰間,劍身發(fā)出淡淡的光輝。
阿爾法注視著手中的賢者之石上,就這般沉默地凝望了很久,然后,他在祭壇中央生起一簇火焰,將賢者之石置入火中。它緩緩融化,一點點化作熾熱的紅色液體。
火光跳動,映照在阿爾法臉上,漂亮的眼睛里就仿佛藏了兩團紅色的火。
很快,賢者之石就融為紅色的石水,流淌在祭壇倒五芒星的溝壑里。
阿爾法輕輕念著莉莉絲的名字,如他所愿,星辰之書展現(xiàn)在眼前,如同有風吹過一般,迅速地翻著頁,直到停到了屬于莉莉絲的那一頁。
星辰之路到了終點,她的命運到了盡頭。
沒有輪回往生,靈魂成為賢者之石和凡人永生的養(yǎng)料。
阿爾法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指蘸了賢者之石融化后的紅水。那紅水溫度炙熱,灼燒著他的手指,皮膚被燙得冒起白煙,傳來無法形容的痛感。
他咬住了唇,避免發(fā)出疼痛的呻吟,強迫自己將指尖蘸滿那滾蕩的紅色液體,涂抹在莉莉絲的星辰之路上。紅液所到之處,星辰之路暈染開來,就像是顏料在水中被溶解,原本的終點一點點變得模糊。
阿爾法就這樣,以手指為畫筆,以灼熱的紅水為顏料,以星辰之書為畫布,不斷地重復著涂抹的運作。
額頭痛得冷汗涔涔,嘴唇咬出鮮血,眼前一陣陣地黑暗,甚至到了最后,連手指也仿佛已經(jīng)不再是自己的了。
他在不斷揮動的,究竟是何物?
哦,對了,是他的手指。
他要堅持下去……要堅持下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阿爾法還在機械地涂抹著,忽然,星辰之書發(fā)出耀眼的光芒,整個祭壇都被星光包圍。這光芒愈發(fā)強烈,仿佛連夜空中的群星都被引動,一道流星般的光輝穿透天花板,猛然沖向天穹,璀璨的星河在世人頭頂運行,組成了薔薇蛇的圖案。
在祭壇光芒的中心,一個身影緩緩浮現(xiàn)。
就仿佛她走入火焰逐漸消失那一天,她又這樣重新出現(xiàn)在祭壇之上。
阿爾法緊盯著這逐漸顯現(xiàn)出的身影。呼吸停滯仿佛停滯,胸口劇烈起伏,眼中是狂熱、是渴望、是激動、是不可置信、是……眼淚。
星光終于匯聚成一個完整的人形,那熟悉的身姿、長發(fā)、輪廓,一點點在光輝中浮現(xiàn)。她的長發(fā)仿佛被星河浸染,在流動的光芒中舞動,肌膚如晨露般晶瑩剔透,睫毛微微顫抖,像是剛從沉睡中醒來的女神。
“阿爾法……”她輕聲呼喚,聲音如夜風般輕柔,卻令阿爾法的靈魂為之顫抖。
“莉莉絲……”阿爾法的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真的……是你?!薄?p> 當光芒消失,莉莉絲安靜地站在那里,那雙熟悉的眼眸依舊如同兩泊湖水,蕩著溫柔的愛意,豐盈的喜悅。
阿爾法再無法抑制自己的情感,猛地躍上祭壇,一把將莉莉絲抱進懷里,緊得仿佛要將她融入自己的骨血,緊得讓他們都感覺疼痛。他的雙手顫抖著,指尖在她光滑的背上緩緩移動,確認她是真實的、活著的。
“莉莉絲!真的是你!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他的聲音帶著沙啞與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底擠出,承載著無法壓抑的激動與幸福。淚水滑落在莉莉絲光潔的頸上,又順著脖頸流下,在她的胸口滾落。
莉莉絲被擁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她緩緩抬起手,觸碰阿爾法的臉,指尖劃過他被淚水濕透的面頰。
“阿爾法……”她低聲呼喚,“是我,我回來了,可是……怎么會?我不是已經(jīng)……”
她無法再說下去了。她記得在火焰中被燃燒的感覺,但是,說來也奇怪,并沒有想象中的那樣痛,而且,很快,她的意識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阿爾法用一只手指按住了她的嘴唇,目光深深地注視著她。
這只手指濕滿了紅色的液體,將莉莉絲的雙唇涂抹的如此鮮艷。
“現(xiàn)在,不要問……”他輕聲耳語,“起碼現(xiàn)在,不要問,好嗎,莉莉絲?”
那雙眼,充滿莉莉絲看不懂的悲傷。
“好,我聽你的。”莉莉絲流著淚,任由阿爾法指尖滑入雙唇,確定什么一般地摸索探詢。她輕輕撫上阿爾法的臉龐,模糊呢喃,聲音哽咽,“……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下一刻,阿爾法低下頭,將濡濕的手指抽出,毫不猶豫地吻住了她。
這一吻熾熱而深沉,帶著不顧一切的瘋狂與壓抑太久的情感。莉莉絲微微一怔,但隨即閉上眼睛,雙手顫抖著環(huán)住了他的脖頸,熱烈地回應。
淚水順著兩人的臉頰滑落、交融,身體和靈魂都被這冰涼的淚水點燃,不顧一切地糾纏、融合,恨不得化為一體。
兩人之間所有的痛苦與絕望,所有的悔恨與執(zhí)念,都在這一刻被完全釋放,轉化為刻骨銘心的愛意,在每一寸的交纏中完全地交融。
“阿爾法……”莉莉絲輕喘著,“謝謝你……謝謝你,讓我回來?!?p> 阿爾法抬起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雙眼依舊浸潤著淚水,“是我,應該謝謝你……”他鄭重道,“——莉莉絲,你要記住,我永遠都會愛你?!?p> 星痕劍刃微微顫鳴,他們?nèi)缤粚τ肋h都無法離開彼此的戀人,身影在祭壇上牢不可分。
——我永遠都會愛你。
這是誓言,亦是詛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