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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狗

第六十章 氣吞長河

屠狗 屠龍氏 3992 2015-12-06 21:15:54

  “哦?王上謬贊了。”

  劉屠狗聞言不動聲色,只是淡淡地道:“且不說王上身旁這位背銀弓的雄壯武士,就說王上麾下的燕鐵衣老將軍,定襄一戰(zhàn)中單騎沖陣、斬首八百,征討十萬大山更是老當(dāng)益壯、雄姿不減當(dāng)年,堪稱世之猛虎。區(qū)區(qū)在下,又何足掛齒?!?p>  劉屠狗嘴上雖是這樣說,心中卻涌動起極致的喜悅。

  不為別的,當(dāng)日他在蘭陵西市親眼目睹蘭陵王煊赫車駕,又被燕鐵衣豪言所感,不愿終老田園與草木同朽,這才毅然離家求道,可以說,若無蘭陵王與燕鐵衣,便無今日的黑鴉校尉。

  昔日命賤如草的狗屠子,此刻卻能與蘭陵王這等天潢貴胄對面而談,得其重視稱贊,世事之奇詭莫過于此。

  想到此處,劉屠狗禁不住看了一眼十二和尚,心道此人倒是有些道行,所謂因緣佛性,二爺在此遇到蘭陵王便是因緣,師從禪門野狐,自當(dāng)有佛性。

  十二和尚面對劉屠狗別有深意的目光,只是坦然一笑,溫潤純凈如蓮花。

  蘭陵王目光閃動:“兄臺似乎識得燕老將軍?”

  征討十萬大山倒還罷了,然而因湘戾王叛亂而起的定襄之戰(zhàn)距今已近二百載,若非有心人,如何還能記得燕鐵衣其人其事?

  劉屠狗也不避諱,點(diǎn)點(diǎn)頭道:“有過一面之緣?!?p>  蘭陵王微微頷首:“既是故人,兄臺何日有暇,可來王府一敘。小王與燕老將軍最喜結(jié)交豪杰之士,自當(dāng)掃榻相迎?!?p>  他說罷,也不待劉屠狗答應(yīng),又朝十二和尚點(diǎn)頭致意,隨即扭轉(zhuǎn)馬頭奔馳而去,一眾銀甲緊隨其后。

  銀弓武士落在最后,深深看了劉屠狗一眼,傲然道:“兄臺既得殿下青眼,他日相見,狄季奴自當(dāng)請教一二!”

  他說罷,這才縱馬追趕蘭陵王而去。

  劉屠狗咧嘴一笑,最后瞧了一眼掀起一路煙塵的蘭陵馬隊(duì),心道到底是皇族,骨子里是極高傲的,即便是禮賢下士,仍不免有些居高臨下的味道,好在性情爽利,毫不拖泥帶水,倒也并不令人生厭。

  只不過,就連當(dāng)日的狗屠子都沒有答應(yīng)燕鐵衣從軍殺賊的邀請,更何況今日的黑鴉校尉?

  二爺此生,何曾稍弱于人!

  劉屠狗邁步走向十二和尚,中途經(jīng)過于獲麟身側(cè)時突然出手,輕輕一掌拍在對方后背,口中輕笑道:“是以精血滋養(yǎng)了飛劍一類的兵刃?于大人當(dāng)真舍得?!?p>  于獲麟蒼白的臉上浮現(xiàn)一抹血色,身軀晃了晃,張嘴吐出一口濁氣,連忙施禮道:“方才一時不察,竟致氣血倒行逆施,多謝閣下援手!”

  十二和尚見狀,朝于獲麟投來一個問詢的目光,見對方微不可察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神情頓時有些凝重起來。

  劉屠狗不以為意,他修行屠滅鍛兵術(shù),對類似法門的感應(yīng)極為敏銳,對這位長安令的境況自是一目了然,順手解了對方險些走火入魔的危局,繼而向十二和尚徑直問道:“和尚如何看出我的因緣佛性?”

  十二和尚回過神來:“施主雖返璞歸真、氣息盡斂,但在小僧心眼之中,卻是血光盈身、殺孽繞體,然而竟能做到周身無漏、不惹分毫,可見心田潔凈、佛性深植,當(dāng)是習(xí)有忿怒明王一脈的功法。”

  劉屠狗聽罷心中一動:“哦?《破戒刀》、《同歸步》之類的法門倒也學(xué)過一些?!?p>  十二和尚聞言,立刻以左手托右掌置于胸口,右手大小拇指相扣成環(huán),食指、中指、無名指豎起指天,恭敬問道:“善哉!小僧伽藍(lán)寺蓮花峰法十二,不知師兄是大悲叢林哪位佛主座前護(hù)法?”

  劉屠狗見狀一愣,連忙搖頭道:“和尚怕是認(rèn)錯人了,在下從未聽聞過什么大悲叢林?!?p>  法十二也是一怔,見劉屠狗神情不似作偽,立刻收了法印,皺起眉頭,有些遲疑地道:“該是小僧想差了,敢問施主名諱?”

  “詔獄黑鴉校尉,劉屠狗?!?p>  聽對方提及“詔獄”二字,法十二微微動容,臉上狐疑之色更盛:“哦?不知劉校尉跟鎮(zhèn)獄侯怎么稱呼?”

  聽到此處,劉屠狗心中亦不免泛起嘀咕,當(dāng)下出言反問道:“黑鴉衛(wèi)是鎮(zhèn)獄侯親軍,劉某自然稱呼侯爺為君上、君侯,難不成還有別的稱呼?”

  法十二聞言搖搖頭,又恢復(fù)了先前淡定從容模樣,頗有些釋然地笑道:“本該如此!小僧只道施主僅憑《破戒刀》、《同歸步》這等尋常護(hù)教殺道法門,便修到如此高深境界,必是大悲叢林的師兄無疑,卻是想差了。是了,金剛怒目、菩薩低眉,佛法本無高下之別,緣法果報就更是如此?!?p>  見十二和尚說得越發(fā)云山霧罩,劉屠狗便有些不耐煩了,亦懶得再刨根問底,當(dāng)下不喜道:“罷了罷了,認(rèn)錯人便是認(rèn)錯人,你這和尚忒不爽利,言語無味之極,這便沒什么好談的了?!?p>  法十二聽了也不惱,恭敬行禮道:“施主有暇,可來此處共論佛法,小僧自當(dāng)煮茶以待?!?p>  劉屠狗立刻大搖其頭,才要開口拒絕,整個人忽地一滯,隨即猛地抬起頭來,看向那浩蕩青冥。

  緊接著,法十二和于獲麟亦是心有所感,齊齊望天。

  幾乎就在下一個瞬間,忽有一道長達(dá)千丈、璀璨無匹的刀氣長河奔涌而來,自九天傾瀉而下,瞬間沖散了天空中大片大片的云朵,徑直向著臥佛處砸落,壯闊兇威宛如天傾。

  隨著長河砸落,整個天地似都在無聲顫動,刀氣未至,已是風(fēng)壓如山,在場眾人腳下泥土中的細(xì)沙被吹得一干二凈,竟如石面一般硬實(shí)光潔。

  每個人心中都升起了一股絕大的危機(jī)感,惶惶如困獸,卻被從天而降的巨力壓迫,別說起身走避,便連眨眼都無法做到,只能眼睜睜等死。

  恍惚中,一個蒼老而憤怒的聲音隱隱傳來:“上回看在妙珠老賊禿面上饒你不死,不好好蝸居江南、謀劃器主北來京師也就罷了,方才神器竟而異動,你護(hù)持不力便是該死!”

  這聲音直入眾人心底,明明話語中字句不少,卻只在一閃念間就讓眾人明晰其中含義,又是一閃念間便又忘卻,彷佛從未聽聞,端得是極為奇妙。

  劉屠狗的呼吸陡然粗重起來。

  這刀氣長河之中蘊(yùn)含一股打破萬古青天的絕強(qiáng)意志,他對此極為熟悉,甚至自身融匯百家的刀意之中同樣吸納了部分。

  這蒼老憤怒、蠻橫霸道的聲音,他同樣極為熟悉,簡直刻骨銘心。

  那是萬古刀意!

  摧破天門山、斬卻善惡心的萬古刀意!

  那是魯絕哀!

  謫仙帖秉筆執(zhí)事、飛仙觀主魯絕哀!

  刀氣長河一現(xiàn),京師四面八方立刻升騰起數(shù)十上百道駭人氣機(jī),落在宗師眼中,或?yàn)榫珰饫菬?,或?yàn)闅膺\(yùn)金柱,或呈現(xiàn)種種兵刃器物乃至神魔異象,攪得方圓百里靈氣混亂、天象驟變。

  然而這些氣機(jī)只留存了片刻,待感應(yīng)到那刀氣長河之上波及八方的神通之力,便紛紛龜縮隱匿,眨眼不見了蹤影。

  除此之外,似有數(shù)道隱隱不弱于刀氣長河的氣機(jī)護(hù)住京師,其玄妙巍峨非宗師可以窺探,卻并未顯化,只是作壁上觀。

  至于神通以下,唯有其中氣機(jī)最盛者依舊留存,那是北郊外某處山中的一道漆黑刀氣,伴隨著狂風(fēng)與松濤呼嘯之聲,翻翻滾滾沖天而起,猶如熏天黑焰,由靈氣幻化而出的猿魔冤鬼在繞焰而舞。

  漆黑刀氣之下,顯而易見是一位距離神通境界僅僅一步之遙甚至更近的強(qiáng)手,奈何此人同樣選擇了袖手旁觀。

  法十二不由苦笑,方才背佛時已受了內(nèi)傷,再無法如當(dāng)日靖安城外那般,用出搏命法門以死相拼了。

  更何況,大神通者的怒火,唯有大神通者才能禁受,即便頭頂砸落的,只是一道如無源之水的刀氣。

  在江南時還好,如今身處中原京師,待遠(yuǎn)在蓮花峰上鞭長莫及的恩師有感,早已是遲了。

  他十分歉然地看了一眼于獲麟,那飛仙觀主口口聲聲要護(hù)持神器,可只看這道刀氣長河不留一絲余地的兇威,便知對方絲毫并未將于獲麟這個神器半主的性命放在心上,當(dāng)真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不成想抵達(dá)京師之日,竟是命絕之時。

  “于施主且寬心,小僧拼著性命不要,也定護(hù)你周全!”

  法十二又看向被殃及池魚的劉屠狗,正要告罪一聲,卻見這個黑衣少年竟早已是抽刀在手。

  “嘿,當(dāng)日未曾拔刀,一直引以為憾,今日來的不過是道刀氣,焉能再容你殺戮無辜!”

  在眾人驚駭?shù)哪抗庵?,劉屠狗黑袍揮展,拔地而起!

  遠(yuǎn)方,萬柳莊小院之中,碧眼書生走出小樓,輕輕嘆息一聲:“這師徒倆……真是不讓人省心吶?!?p>  天獄山上火光熊熊,青衣鬼卒首領(lǐng)謝山客面色陰沉、面南而坐,膝前鎮(zhèn)獄鬼頭刀懸空而立,漆黑刀氣將整座山峰乃至天地盡數(shù)籠罩。

  晏浮生自他身側(cè)站起,身上淡淡靈光逼開漆黑刀氣,端著酒杯怔怔出神。

  同樣是郊外某處山中,白衣紅裙、腰佩雙刀的少女站在鬼面金眼猙的黑色獨(dú)角上,以手搭在額頭上極目遠(yuǎn)眺,嘴角帶著唯恐天下不亂的笑意。

  官道上,駕著牛車的中年文士只扭頭看了一眼便不再理會,低頭冷笑一聲:“以武犯禁,此輩當(dāng)誅!”

  同樣是官道上,臉圓如餅、膚黑如炭的赫連明河將最后一名銀甲護(hù)衛(wèi)斬殺,望著蘭陵王狼狽逃向城門的背影,臉上露出可惜之色,對狄季奴那支引而不發(fā)的利箭,則是不屑一顧。

  他拄刀而立,回頭看向那道刀氣長河,不滿地咕噥道:“師父呦,您老人家可真會挑時候,這下倒好,暴露在全城高手的眼皮子底下,那位也不好再裝聾作啞,這可讓我怎么報仇?”

  下一刻,他的目光便被一個沖天而起的黑色身影吸引。

  “嗯?是他!”

  在赫連明河的注視下,那道在刀氣長河之下顯得微不足道的黑色身影一頭撞入河中,激起滔天巨浪!

  一百丈、二百丈、三百丈……一千丈!

  京師內(nèi)外的高手乃至百姓都被吸引,望著那道黑色身影硬生生將刀氣長河撞得粉碎、染成赤紅!

  天地失聲、萬人屏息。

  尚未至營的黑鴉們返身疾馳,馬蹄如雷。

  黑色身影立在半空,忽地仰天長嘯,驟然起大風(fēng)。

  碎成一片湖泊的刀氣如風(fēng)卷殘?jiān)?、如歸鳥投林,紛紛涌向黑色身影,繼而被其張口吞入腹中。

  鯨吞之聲,響徹百里。

  也不知過了多久,劉屠狗回過神來,已是渾身浴血。

  他忍著裂體之痛舉目四望,但見長空澄澈,天地為之一清。

  當(dāng)下劉屠狗咧嘴一笑,暗道僥幸:“若非對萬古刀意早有領(lǐng)悟,這才如吞竇紅蓮刀氣一般勉強(qiáng)將魯絕哀的刀意與刀氣分離處置,只怕早就身死道消。饒是如此,也只剩半條命了?!?p>  暗暗體察過心湖與氣海,見沒有殞身之危,他心神一松,立刻昏了過去,身軀朝著下方急急墜落,得脫大難的眾人紛紛驚呼。

  “我佛慈悲!”

  法十二揮臂畫圓,凌空畫出一輪皎潔明月,向上升騰而起,托住了劉屠狗。

  劉屠狗身軀被月輪籠罩,徐徐下降,宛如神人降世。

  于獲麟目視法十二,見對方微笑點(diǎn)頭,這才放下心來,贊嘆道:“前人有詩云,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又云,天上一輪才捧出,人間萬姓仰頭看,正合今日所見。天崩地裂而我自當(dāng)之,一飲而江河水盡,壯哉!”

  如果說,金城之戰(zhàn)雖功勛卓著而百姓不聞,那么這一日,黑鴉校尉劉屠狗身未入京師,而名已哄傳天下。

屠龍氏

*********  ?。ㄋ那ё值拇笳?,算是周末晚來的福利吧,感謝邯鄲道醒悟黃粱夢、ockt兩位道友的打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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