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慕飛回桑邑去請沈夔石時,他已經(jīng)知道在張邑雇的伙計切麻料太粗。
那些伙計本是低等伙計,備麻料卻是精細活計,而山烏檻在備料方面經(jīng)驗充足。
慕飛本沒想到連備料都需要好伙計?,F(xiàn)在他體驗到了好伙計的重要性。于是,回桑邑時,他就向簡竹求援。
“這都是要計入成本的?!焙喼窈吞@地回答,“你雇我這里的伙計,就要按我的價格來出價。”
山烏檻的伙計,比張邑的低等伙計,工錢要高一倍。
慕飛慎重考慮這個價格,其實,他如今也不是花不起……
“而且我不放短工,要雇,三月起雇?!焙喼裼旨右痪渚?。
這句警告,弦外有音。慕飛心里打了第一個格愣。
他暫時把伙計的問題放到一邊,向簡竹問:“師父,我能不能向你買麻料?”
那個被野豬拱過的好麻園,慕飛相信,是簡竹買下的。受豬害,出麻量大受影響,但還是有麻。肥水不流外人田。慕飛反正要買麻,為什么不向自己師父買?
簡竹竟然笑而不語。
如果僅僅是保密,那么簡竹可以放一句話給慕飛,叫他寬心,自然有麻源給他??墒呛喼裥ν曛螅a的是這句話:“我可沒有麻給你?!?p> 慕飛心里打了第三個格愣。
聘沈夔石畫畫,倒是接洽得很順利,簡竹很坦白地表示:“沈先生在我們這里,除了記記帳,用處并不大,可以給你幾天。他的畫,更沒太大市場價值。你要買,隨你開價?!?p> 說到這里,簡竹拍了拍腦門,又想起來一些市場價值不大、可以隨便開價的東西。他把慕飛領到來福從前住的房間。
那個房間里堆了好多薄板。來福的線條,畫在木片、石片上,從來不畫在紙上。因為他的下筆時力氣很大,麻紙很容易就會被劃破了。而且,他希望自己的作品很長期、很長期的保存下去。
他覺得他的作品,比什么詩詞歌賦更重要。
他的作品是什么呢?不是文學、不是畫,但比文學和畫都更實用。
某種意義上說,是他的這種作品,才真正推動人類生活向前發(fā)展。
他做的是設計。建筑、機械,一切這些東西的設計。
他用平行、交織、接近又相離的線條,把他設計作品的外觀、內(nèi)觀,都記錄下來。
這些線條必須清晰準確、比沈夔石的畫作更甚,容不得一點點渲染、模糊、扭曲、想像。從這點來說,它也不能畫在麻紙上。它容不得濡墨效果。
來福的線條,在石板、地面上打好草稿,就刻到木板上。他逃跑時,竟然把這些木板都落在了這里。
官府完全是個瞎子。光憑這一點,他們也應該知道,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卷款潛逃??墒撬麄儾豢?、不聽、不想。留下這些木板,安安靜靜留在這里,直到簡竹把它們介紹給需要它們的人。
顯然是有人細心安排過,慕飛幾乎是第一眼,就看到了紙盒的設計板。
當慕飛他們造出皺紙之前,這種設計,幾乎沒有用。整個大陸上,十二城里,用紙都不拿竹簧壓,怕壓傷紙品表面。布帛什么的更不可能了。其他什么東西?更不適合裝到這種盒子里。
可是慕飛他們造出皺紙之后,這盒子,一下子天造地設般的合適。
皺紙本來就有皺紋,不怕壓。皺紙要經(jīng)常使用,所以始終要有一個東西,隨時固定、隨時抽取。
慕飛廉價買了這塊設計板。
“用竹子造,成本更低?!焙喼駸嵝牡亟ㄗh,然后仿佛無意般地又加了一句,“暫時轉型專做紙盒,也不錯。”
慕飛心里打了第三個格愣。
在寶刀的追問之下,他終于把回桑邑時經(jīng)歷的這幾個細節(jié),都告訴了寶刀。這會不會是簡竹的暗示呢?
寶刀叫起來:“這還叫暗示?這是師父明白告訴我們,皺紙不用再做下去啦!我們見好就收吧!本來不就這么打算的嘛?”
本來就打算好,皺紙沒什么技術含量,大家都能造,所以,寶刀他們搶了頭碗水,就果斷撤退。大家一窩蜂擁上,拼規(guī)模、拼財力、拼白刃搶市場時,他們就不湊熱鬧了。
問題只在撤退的時間。
“師父既然信號已經(jīng)給得這么明確,我們現(xiàn)在就可以考慮停工了啊,你說呢?”寶刀問慕飛。
慕飛臉也像皺紙一樣皺了起來:“我、我舍不得!”
“為什么?”寶刀大為吃驚。只是一樁生意、一件偶得的產(chǎn)品,又不是平生相思!何至于拋不下撇不開的?
“那里面……有你的創(chuàng)新。你壓出皺紋的方法……”慕飛越說聲音越小。每當表揚寶刀時,他總是特別不好意思。
“啊。”寶刀的目光溫柔了。
那個方法,確實出自她靈光一閃,可是,并不繁難?!罢f不定過幾天,人家也能想到了?!睂毜栋参磕斤w,“這是小事情,不值得我們堅守?!?p> 慕飛長嘆一聲。
張邑分號的皺紙生產(chǎn),并沒有完全停止,但是緩了下來。寶刀有了空,就到洛月提的那些脂粉鋪、布莊、成衣鋪的前頭蹲著,目光灼灼,找繭兒!她托慕飛回桑邑問簡竹一聲:“我們這次分號任務,算勝利完成了嗎?能不能要獎品了?”
慕飛搭上貨車時,暮色四合。
剛同寶刀去張邑時,他記得,田間剛開耕。而現(xiàn)在,稻子已經(jīng)挺拔清秀,再過些時,就可開鐮收割了。
天氣已經(jīng)變熱了。
這樣快。慕飛茫然想,時間過得這樣子快!
歸明遠又有一些新故事脫稿,傳到慕飛手里,慕飛看得快活極了。但這種快活,跟幾個月前,天氣還冷的時候,已經(jīng)不太一樣。他心里有了點什么東西。像天熱后爬出地面振翅鼓噪的蟲子,叫他煩惱不安。
他現(xiàn)在看寶刀,跟以前不一樣了。有時,溫暖的風把她的氣息傳到他的鼻子里,他會怔半天神。
他有點體會到九嬸說的“有一天你別后悔了抽自己”是什么意思。
現(xiàn)在,寶刀如果再在半夜爬上他的床,他的反應絕不會是把她踹下去,然后跟她大吵一架。
可是寶刀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再爬他的床了。
慕飛茫然抬頭,看天邊那紅通通的太陽,不緊不慢往山口落下去。
幾里路之外,星姑娘也坐在山口,看著夕陽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