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長期無息貸款
償還本金和支付利息是信貸的基礎(chǔ)原則。但在中國,“長期無息”四個字就把它給打破了。
首先一點,長期有多長就沒人說的清,許多集體從五六十年代就開始借無息貸款,用來給社員發(fā)工資,或者干脆當(dāng)作政府投資似的,用來興建基礎(chǔ)建設(shè),歸還卻是沒人積極去做的,許多六七十年代的生產(chǎn)隊債務(wù),欠著欠著,連貸款主體都找不到了,以至于銀行只能用沉淀來形容這些貸款。
另有一些銀行網(wǎng)點工作粗糙,就像段航說的那樣,干脆不寫歸還時間,于是變成了無限期貸款,等于擺明了不用還。
在行政機構(gòu)能夠極大程度影響銀行系統(tǒng)的年代里,長期無息貸款就像是撥款一樣,被各種專項資金給挪用了,在某種程度上,也算是一塊唐僧肉,以至于國財辦不得不屢次發(fā)出通知,要求各地整頓長期無息貸款的使用。
銀行的收貸政策,更是無奈服從于現(xiàn)實,規(guī)定“豐收地區(qū),除收回當(dāng)年到期貸款外,還要盡可能多收回二部份舊貸;平產(chǎn)地區(qū),原則上應(yīng)收回當(dāng)年的到期貸款,輕災(zāi)減產(chǎn)地區(qū),可以酌情少收一些,爭取做到當(dāng)年收放平衡……”
這樣的銀行政策,放在資本主義國家,銀行固然是要破產(chǎn)死掉的,資本家們也會笑咧了嘴。
不過,銀行即使有良心,那也是留給集體的,到了改革開放以后,長期無息貸款能夠貸給個人了,普通人卻不免憂慮。
中國可是沒有破產(chǎn)法的,在82年,活的再糟的國企也屹立不倒,欠下的債務(wù)永遠(yuǎn)在賬上掛著,個人貸款同樣如此,一個不能破產(chǎn)的自然人欠下銀行的錢,父親還不了,自然要由兒子來還,兒子還不了,自然要由孫子來還。
死后欠了一屁股賬這種事,怎么想都不好聽。
而且,此時的人們雖然樸素,可他們也有樸素的擔(dān)憂。
雖然說是長期無息貸款,但政策變了怎么辦?
來自30年后的楊銳可以笑著說“政策不會變,三十年不會變,五十年也不會變”,然而,在南巡講話以前,敢這么說的人,說了有用的人,一個都沒有。
樸素的中國人必須考慮到,或許有一天,長期無息貸款就變成了自己的緊箍咒,會有人開著學(xué)習(xí)班逼你還錢,全不在乎長期有多長……
更進一步,還會有人想,以后,錢會不會變的值錢了?
雖然任何一個21世紀(jì)的學(xué)生都可以嘲笑這種觀點:中國都通貨膨脹成球型了,還有本事通貨緊縮?沒見過籃球癟掉了就能當(dāng)棒球打的。新聞里光聽說人民幣對外升值了,誰敢說人民幣對內(nèi)能升值?讓他把外匯賣了試試!
但是,21世紀(jì)的普遍觀念,放在80年代,卻是經(jīng)濟學(xué)家都不敢宣之于口的,難以確定的未來。
這年月,蘇聯(lián)還偽裝的像是能活很久的樣子,歐洲為了“自由世界”能夠長存,依舊擺著撅屁股的可愛自拍臉,完全忍受了與美國的貿(mào)易差,第三世界雖然覺得做棋子好痛苦,可既然美國工人和歐洲工人還在工廠里流汗,大家也沒什么好抱怨的。
還遠(yuǎn)遠(yuǎn)稱不得世界工廠的中國,正面對著無限的可能。
對普通人來說,向銀行貸一筆款子,即使長期無息,依然是一件需要勇氣,冒著風(fēng)險的事。
段航很不好意思,楊銳幫了這么大的忙,自己竟然只有貸款一招??慑X是硬道理,他也只能安慰道:“我去找解放廠說一下,估計再加兩三千的定金就行了。錢從銀行里貸出來,還得起就還,還不起你也別擔(dān)心,沒人逼債。再者說,咱們不是現(xiàn)在缺錢嗎?以你的水平,再寫幾篇文章,遲早都能還上?!?p> 楊銳失笑:“你就這么肯定,我賣書賺不到錢啊。”
“呀……不是,當(dāng)然不是,我是怕你覺得貸款不好?!?p> “貸款是有點麻煩的,不知多久能批下來?”楊銳可是知道銀行的效率。
段航不明所以,道:“你只要貸款,簽好了文件,他們就拿現(xiàn)金給你,我找一下人,最多兩天吧。”
“拿現(xiàn)金……還真快。”楊銳是真覺得快,來到80年代,他經(jīng)歷過的低效率事情太多,沒想到銀行貸款反而變成了高效率的事。
段航認(rèn)真看了楊銳半天,道:“你可別以為我是在推銷貸款,你想借就借,不想借就不借,別勉強,印刷書的事,總有辦法?!?p> “合法嗎?”楊銳突然問了一句。他不是因為自己有多么強烈的守法觀念才這樣問的,作為一名志向做生物公司的男人,守法這種事情根本就是浮云,不過,太明顯的違法事件是不能做的,不劃算。
段航被楊銳問住了,想了一會,道:“違法肯定是不違法的,信用社的人結(jié)余的貸款多了,恨不得強派到職工頭上。不過,你還是學(xué)生,要是不做假的話,估計不好貸款……”
躊躇片刻,段航昂首道:“用我的名義貸吧,錢到手了以后,我再轉(zhuǎn)給你,就說我老婆要做生意,借個幾千塊沒問題?!?p> “那不行,還是用我的名義。我想多貸些。”
“多貸?貸多少?”
“如果真是無息,或者利息少的話,能貸多少貸多少?!睏钿J可是一點都不擔(dān)心還不起貸款。往近里說,再過兩年時間,中國的通貨膨脹就要捅破天去,25%一年的官方數(shù)據(jù),意味著鈔票一年貶值25%以上,若是能買到一些緊俏貨的話,賺個三五倍的利潤都和玩一樣。
往遠(yuǎn)里說,這種長期無息貸款即使不能用上30年,用上十幾年,也就和白給一樣了,92年的工人月薪都漲到200元以上了,是現(xiàn)在的五倍,更別說大筆款子運作以后的威力。
就算抓一個豬腦袋到這里來,把鈔票全換成郵票,放到90年代,他也能賺翻掉。
若是只想舒舒服服的過一輩子,80年代借無息貸款買郵票,90年代賣掉郵票買股票,00年代賣掉股票買房子,混個億萬富翁還是很穩(wěn)當(dāng)?shù)摹?p> 段航?jīng)]想到楊銳這么生猛,小心的道:“雖然不管什么時候還都行,可也不是說就能不還了,你要是給揮霍掉了,也是麻煩事。”
“揮霍什么,投資,是投資。”
“投資什么?”
“太多了……”楊銳的目光越過段航,看到了不遠(yuǎn)處的磚瓦房,頓時沒了力氣。
在這種環(huán)境下談投資,就像是穿著短褲去面試一樣,確實有點缺乏說服力。
段航摸著摩托車把,想想道:“溪縣的信用社,一個月最少結(jié)余幾萬的貸款,你要是想要,我估計弄一兩萬是沒問題,再多就難了。”
“如果借一兩萬的貸款,是以你的名義,還是我的名義?”
“還是用我的名義吧,你是學(xué)生,不好貸?!倍魏接种貜?fù)了一遍。他其實也覺得有壓力,刑警隊長一個月的工資加補助不超過60塊,已經(jīng)是縣里的高工資了,這么計算的話,他十年不吃不喝,才能積累6000塊,二十年才能積攢一萬二,何況他也不能不吃不喝。
要不是楊銳送給他的一篇文章,還有毫不在乎的給出的五百塊錢,只是親戚的話,段航是不會幫這種忙的。
楊銳猶豫了一下,道:“那就以你的名義貸,我寫欠條給你。”
段航客氣了兩句,還是同意了。不管是一萬還是兩萬,對他都不是小數(shù)字,而且,他還是有老婆的人。
……
接下來兩天,楊銳頗有些患得患失。
好在段航?jīng)]有讓他等待多久,作為公安局的實權(quán)人物,段航在縣城里的辦法實在不少,第三天就拿到了12500元的無息貸款,貸款時間長達(dá)10年,而且還給的是現(xiàn)金。
對于這種貸款方式,來自后世的楊銳只有羨慕的份。不過,真正讓他吃驚的還是大表嫂,這個不能算是熟悉的女人,給予了楊銳充分的信任,只是見了一面,就默認(rèn)了丈夫的決定。
將相當(dāng)于全家十年的收入借給旁人,還是自己貸款而來的錢,這種決斷,著實令楊銳吃驚。
他原本準(zhǔn)備好的一番說辭,也完全沒有派上用場。
這筆錢,我只用半年,半年以后,全部買成郵票,留給大表哥。楊銳暗暗做此決定。
收到了12500元的無息貸款,楊銳也終于有了官二代的感覺。
這年月,有個當(dāng)官的老爹,哪怕只是個鄉(xiāng)黨高官,那也不能用自己的錢做生意啊。
楊銳只拿出2500元給解放印刷廠做第二冊的定金,等他們?nèi)×顺鰜?,又親自押車,送到省城,準(zhǔn)備根據(jù)市場反應(yīng),再做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