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時間在倒流,無數(shù)碎片從虛無中匯聚而來,拼湊出一個嶄新的世界。
女帝抬起手半遮雙眸,看著周圍完全陌生的環(huán)境,臉上盡是茫然。
這是哪里?
紅日西沉,晚霞余暉灑落而下,面前的花園仿佛沉浸在金色海洋之中,美不勝收。
花園中央的小湖泊里,一條條肥美的錦鯉在歡快戲水,撲騰出來的水滴在晚霞照耀下,格外絢麗。
湖邊矗立著一棵枝繁葉茂的蟠桃樹,上面掛著不合季節(jié)成熟的圓潤碩大果實。
女帝驚訝的發(fā)現(xiàn),那棵蟠桃樹竟然一直在散發(fā)著濃郁靈氣,即便相隔甚遠,她也能聞到那沁人心脾的果香,渾身通透。
在蟠桃樹下,還設(shè)有一座涼亭,牌匾上寫有恢弘大氣的“干飯”二字,字倒是好看,似要鯨吞寰宇,但那寓意卻有些失了風雅。
“這,這里是仙境?”
女帝大為震撼。
錦鯉仙湖、長壽果樹,還有百花齊放的盛景,這難道不是仙境?
傳聞,
三千年一熟的蟠桃,人吃了可成仙得道;
六千年一熟的蟠桃,人吃了能霞舉飛升,長生不老;
九千年一熟,人吃了與天地齊壽,日月同庚。
身為人間帝王,女帝強壓著內(nèi)心的激動,連忙從地上爬起來,然后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忽然,女帝手中動作一頓。
等等……
女帝面色凝滯,慢慢把手移到胸口上,然后輕輕地揉了一下。
手感不對,大小也不對……
女帝機械般的低頭瞅了一眼,看見一雙帶有少許泥垢的繡花鞋后,徹底愣在了原地。
這不是她的身體!
因為她以前低頭是看不見鞋子的!
“到底……”
還沒來得及多想,女帝痛苦的“嚶嚀”一聲,雙手捂著腦袋跪坐在地上,大量陌生記憶正蠻不講理地灌入她腦海里。
煙雨……
顧守恒的丫鬟……
無父無母,從小就侍奉顧守恒左右……
四年前身中絕羅花之毒,是院長出手封印了奇毒,防止煙雨的生命力被吞噬……
女帝一臉呆滯,有些懷疑自己還沒睡醒,依然在夢境里面。
她堂堂大乾圣武女帝,怎么可能淪為一名身份低微的小丫鬟?
女帝不敢相信,再用力地揉了揉,那真實的觸感和痛感告訴她,自己并不是在做夢。
“絕羅花之毒?怎么會那么巧?”
女帝柳眉微蹙,她想起在今日早晨的時候,侍女好像就跟她說過絕羅花的事情。
似乎還是她讓侍女去查的。
“難道朕這段時間渾渾噩噩,記不起一些事情,都是因為魂穿到了煙雨身上?”
“那煙雨本尊……”
女帝嚇出一身冷汗,可千萬別是煙雨跟她互換了身體?。?p> 原來早在三個月前,煙雨就已經(jīng)魂飛魄散了,而她恰好在那時候魂穿過來,只不過新的魂魄和肉身還沒完全融合,有些記憶沒法徹底消化,這才讓她出現(xiàn)了渾渾噩噩的狀態(tài)。
“還好,朕的靈魂能依附在煙雨體內(nèi),也能回歸本體?!?p> 女帝松了一口氣,要是無法回歸本體,大乾恐怕就要完了。
誰會相信一個丫鬟的體內(nèi),竟然藏著一個女帝的靈魂?
“騙子?”
女帝喃喃自語,她依稀記得在魂穿過來之前,自己聽到了一些對話……
那是除了煙雨之外,還有另一種聲音。
但女帝絞盡腦汁也想不起來,自己究竟這樣稱呼過誰。
這時,女帝察覺到外面有人進來,顧不了太多,連忙起身整理衣裳,平復(fù)一下緊張的心情。
朕現(xiàn)在還不能暴露身份,不然宮里恐怕又要亂套了……
女帝心想,轉(zhuǎn)頭望去,頓時見到一張陽光帥氣的溫柔笑臉,那雙尤為好看的桃花眼,格外令人沉醉。
書生身著一件干凈樸素的黑衣,鬢角垂落幾縷發(fā)絲,瀟灑俊逸,像是從水墨畫中走出來的謫仙人。
結(jié)合煙雨的記憶,女帝發(fā)現(xiàn)顧守恒有些時候格外聰明,哪怕宮中黨爭的厲害,他也能從幾個至關(guān)重要的大案中脫身出來,不染一絲塵垢,也不得罪任何一方。
這家伙比泥鰍還滑溜,果然是在藏拙……女帝心里暗暗想著,當她看見這座靈氣四溢的宅子時,就已經(jīng)覺得顧守恒很不簡單了。
要知道,那位淡泊名利的院長,可不會給學生整這么奢侈的豪華宅子。
有點不對勁……
顧守恒踏入院子里的一瞬間,心里莫名就感到有些奇怪,但嘴上卻又說不出來。
顧守恒看著身上沾滿泥垢的“煙雨”,十分自然的走了過去,出聲道:“看你這狀態(tài),絕羅花之毒應(yīng)該解了吧,有沒有感覺身體哪里不舒服?有的話直接跟我說,千萬別藏著掖著。”
“沒,好很多了……”
女帝支支吾吾,目光躲閃,院長那老糊涂壓根就沒幫“煙雨”解毒,而是真把這事給忘了。
可她體內(nèi)的絕羅花之毒,卻又實實在在的憑空消失了。
女帝不知道該怎么解釋這一茬。
同時,女帝心里也有些負罪感,明明顧守恒關(guān)心的是煙雨,可現(xiàn)在是自己在鳩占鵲巢。
“那就行,過去亭里坐著,我給你把把脈看看。”
顧守恒微微點頭,發(fā)現(xiàn)“煙雨”后臀上有不少泥垢,便自然而然的伸手幫她輕輕撣去。
那挺翹圓潤頓時顫了顫。
女帝俏臉瞬間漲紅,下意識想抬手給這褻瀆圣上的狗東西一個大嘴巴子,忽然想起自己現(xiàn)在是身披“煙雨”的馬甲,只好抿著嘴低頭沉默。
煙雨是顧守恒的丫鬟,別說撣泥了,就算拉到房間干點什么都行。
顧守恒注意到“煙雨”的不自然,愣了一下,失笑道:“咋了,這會兒知道男女有別了?”
說完,顧守恒伸手輕輕捏了下女帝的俏臉。
女帝心里卻有些不忿,賭氣般的用力鼓起腮幫子,彈開顧守恒的爪子,嘴里發(fā)出“?!钡囊宦暋?p> “哈哈哈,不逗你了,先進去坐著?!?p> 顧守恒哈哈大笑,拉著女帝走到干飯亭里坐下。
看著顧守恒的右手搭在自己手腕上,女帝內(nèi)心有些忐忑,若這黑衣書生真的是在藏拙,那她鳩占鵲巢的事會不會因此暴露?
據(jù)朕了解,他好像只有七品修為而已,這樣的話,即便朕敞開讓他檢查,他也看不出什么來……
想到這里,女帝頓時心安不少,她的靈魂可是三品武夫級別,尋常人根本看不出端倪。
“奇了怪了?!?p> 顧守恒眉頭緊鎖,目光望向院長宅子那邊,沉聲道:“煙雨,你實話實說,院長是不是沒來給你解毒?”
“是,是的……”
女帝緊張到手心開始冒汗,難道他看出些什么來了?
顧守恒無奈的搖了搖頭,說道:“唉,我就知道這老糊涂容易忘事,還好留了一手?!?p> “???”
女帝愣住了,難道她體內(nèi)的絕羅花之毒消失,跟顧守恒有關(guān)?
見“煙雨”一臉困惑,顧守恒笑著解釋道:“懸空島那個老東西過來了,我拜托她一件事,只要院長忘了給你解毒,便讓她出手抽離絕羅花之毒,以免積壓多年的毒素在天府書院爆發(fā),否則到時候青云山可就變成一座毒山了?!?p> “懸空島的老隱仙?她來京城做什么?”
女帝疑惑道:“應(yīng)該不是專門過來給我解毒的吧?”
顧守恒淡笑道:“來找院長打架的,不用管她?!?p> 作為天底下唯一的儒道亞圣,只要神明不出,院長便是公認的天下第一,自然也會有不少人過來找他論道切磋。
有意思的是,上一位天下第一,也是院長親自教導出來的學生,并且還是成功弒神的猛人,逍遙王杜問鼎。
而在二十六年前的那場天河神戰(zhàn),逍遙王以一品大宗師修為,斬靖、梁、燕三國皇帝,誅兩尊神明,傷四尊神明,最終拄刀望東,力竭而亡。
哪怕時至今日,天河那邊依然能夠聽到如雷聲般的戰(zhàn)鼓鳴響,還有那連神明都恐懼的滔天殺意。
女帝更疑惑了,繼續(xù)問道:“不對啊,老隱仙不是修的長生道嗎?就算她來找院長切磋,那也對她的修行毫無助益,沒事跑到這來干嘛?”
“受人所托,專門過來拖住院長,不讓院長去御海關(guān)的。”
顧守恒只好解釋道:“巨門關(guān)那邊,鎮(zhèn)守大將牛雄已經(jīng)被天下第三宗師拓跋震給斬了,如今邊關(guān)告急,女帝那老女人更是心急如焚,便召集諸公到御書房緊急議事。
這事商量了將近五個時辰,杜大人提議調(diào)兵增援,堅守不戰(zhàn),畢竟北方三國都在摩拳擦掌準備戰(zhàn)事,等他們打起來再說。
而首輔大人則是提議讓天下第二宗師沈元前往巨門關(guān)殺拓跋震,由院長親自坐鎮(zhèn)御海關(guān),抵擋東海那位大宗師。
或許是有人事先料到這一對策,便請動了老東西出島一趟,哪怕是打不過院長,稍微拖點時間也好?!?p> 聞言,女帝心中一冷。
如果沒有更好的對策,她確實有意采取閻首輔的提議。
現(xiàn)在老隱仙出島,這個如意算盤自然就打不了了。
可又是誰能請動這位不問世事、潛心渡劫的陸地神仙?
女帝見顧守恒分析的頭頭是道,便想聽聽他究竟有沒有合適的殺敵之策,一臉小八卦的問道:
“公子,陛下破例讓你去御書房聽政,里面都還商量了什么?還有,公子那么聰慧,一定有殺拓跋震的辦法吧?說來聽聽唄?!?p> “可以,信息量很大,你耐著性子忍一下?!?p> 顧守恒瞥了女帝一眼,見她興致勃勃,便娓娓道來:“議事初始,執(zhí)掌都察院和九鼎衛(wèi)的杜大人,和我的便宜師兄首輔大人,就巨門關(guān)一事吵得不可開交。
后來他們眼看誰也吵不贏誰,首輔大人便率先發(fā)難,頓時虛空坍塌,星河顫抖。
只見首輔大人揚起一掛時間長河拍向杜大人,整個御書房便徹底沸騰了起來。
杜大人身為二品宗師,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他渾身散發(fā)著洪荒之力,舉手抬足間山河流轉(zhuǎn)日月變幻,拎著一把大砍刀戰(zhàn)天斗地,恐怖如斯。
最終他們戰(zhàn)斗到了宇宙邊緣,偌大御書房都被兩人的大道給磨碎了?!?p> 女帝越聽越迷糊,直到被黑衣書生彈了一下額頭,方才吃痛地回過神來。
“你還真敢聽啊?”
顧守恒沒好氣道:“你給我老老實實記住,社會上的事情少打聽,對你沒好處,朝堂上的八卦更是聽都不要聽。趕緊去洗個澡,然后換身干凈衣服出來吃飯?!?p> 女帝捂著腦門,疼得眼淚星子都飆出來了,鼓著腮幫子生氣道:
“如今那位陸地神仙都過來拖住院長了,沈元將軍又要坐鎮(zhèn)御海關(guān)抵擋東海大宗師,抽不開身,難道就任由西梁的十萬鐵騎踏破我大乾國門,肆意屠殺邊境百姓?”
顧守恒臉色云淡風輕道:“你一個升斗小民,擔心擔心柴米油鹽就好了,這等國家大事,自有人去處理。”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連御書房議事都商量不出對策,又有誰能去處理此事?”
說到這,女帝冷冷道:“我泱泱大國,雖飽經(jīng)風霜,但一撇一捺都是脊梁,豈容那豺狼虎豹欺壓?”
沒人能去巨門關(guān)?她去!
沒人能殺拓跋震?她殺!
即便戰(zhàn)死在國門前,她也絕不容許敵人踏入中原半步!
顧守恒盯著“煙雨”看了好一會兒,輕笑道:“以前可沒見你這么義憤填膺、滿腔熱血,今天究竟是怎么了?”
女帝冷哼一聲,不想理他。
顧守恒笑著揉了揉她腦袋,說道:“行了,你也別擔心太多,不出半個月,西梁那位戰(zhàn)神就要隕落了?!?p> 女帝愣了一下,問道:“為何?”
“因為我要親手宰了他?!?p> 顧守恒瞇眼道:“當然,要殺一位二品宗師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況這位宗師還手握十萬精兵,殺他得費點腦子?!?p> 女帝眼前一亮,激動道:“公子有殺敵之策?”
“五年前就已經(jīng)有了。”顧守恒淡淡道。
不知為何,女帝聽了這句話后,忽然感到有些脊背發(fā)涼。
她也想起來了。
五年前的洪湖一戰(zhàn)。
狂妄卻怕疼的張文煜被萬箭穿心,死之前一直念叨我好疼,好想回家。
憨厚耿直的聶陽被三桿長槍穿胸而過,領(lǐng)著魏彤殺出一條血淋淋的路,最終駐劍單膝跪地,咧嘴表白,魏彤,我喜歡你。
刀子嘴豆腐心的魏彤,在大乾十萬將士悉數(shù)陣亡之后,單槍匹馬殺入西齊陣營,斬敵三十三,長發(fā)飄飄的頭顱最終被掛在了敵軍大營的旗桿上。
這些信息都來自煙雨的記憶,她看到了魏彤寄回來的遺書,書信上的最后一句話是:讓顏祖不要為我們報仇,好好活著。
夕陽如血,女帝看著顧守恒那張棱角分明的英俊側(cè)臉,忽然明白他這些年為什么會對自己有那么大成見了。
因為洪湖之戰(zhàn)的一年后,黑衣書生回到京城,直奔御書房而來,向她討要十萬鐵騎,揚言不破西齊,誓不回還。
但她拒絕了,還讓侍衛(wèi)把他給轟走。
“女帝那老女人格局太大,目光太遠,她想要再過十年后才滅了西梁西齊。”
“但我等不了,我要先宰了西梁西齊那兩位戰(zhàn)神,然后再砍了他們皇帝的腦袋,掛在他們的都城上?!?p> 在晚霞的映襯下,黑衣書生那雙好看的桃花眼尤為深沉神秘,透露出一絲寒冷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