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山門巍巍。

　　門外是著金紋玄衣，冕旒盛服，長須濃眉，一派威嚴(yán)的仙帝，身高八尺，手提重劍，身后是仙界九司眾仙官，中日光芒大綻，霞光滿天，各類神獸仙鳥列于其邊。

　　門內(nèi)，獨有一人一劍，羽衣鶴氅，星冠云鞋，如清風(fēng)一縷，明月一照，手里長劍介乎于有無之間，只隱約看得見其光影。

　　“崔無方！”

　　燕同正大喝一聲：“你這無禮之人，竟敢把朕座下仙官扔出山門！這是挑釁嗎？”

　　崔無方格外淡定。

　　“啊對對對?！?p>　　說著她拽下腰間酒葫蘆來，仰頭灌了幾口，微一挑眉。

　　“他不是來求學(xué)的，也不是來問道的，我不歡迎他。”

　　“至于你…來這是想給他撐腰？”

　　仙帝惡狠狠看著她，默認(rèn)了。

　　燕同正也不想來，他動用仙帝金印和儀劍都打不過崔無方，但不來又不行，那仙官被扔出去被太多人看見了，仙界面子上不好看。

　　他來這里，就是覺得崔無方不會當(dāng)著這么多人面對他動手，更不會出手殺他。

　　雖然他是個狗東西，但他是天地承認(rèn)的仙帝，三界氣運匯集于其身，一旦殺了他，一時間如果沒有上神修為的人頂替上他的位置，凡間便會氣運大亂。

　　崔無方一心向道，即使眼冷心熱，愿意渡人無量，也不會以天下為事，做自己不愿做的事，被綁在這位置上。

　　所以崔無方不會殺他，因為殺了他她就得頂上去。

　　誰讓其他上神都死在了蠻荒時的斗爭里魂飛魄散，殘魂都拼不全，只能分撥入輪回，下一世直接變n多凡人了呢。

　　“那你撐腰吧，杵這使勁兒撐，腰別斷了就行，到時候你后宮的鶯鶯燕燕們別也學(xué)你打上門來找我。”

　　崔無方提著劍，哈哈大笑道。

　　燕同正額頭青筋一跳：“崔無方！”

　　崔無方挑眉瞥他，打個哈欠：“你不樂意我輕慢你，又何必教你屬下來輕慢我的弟子呢？”

　　跟在燕同正身后的司律陰陽怪氣：“你的弟子？怕不是情人吧？”

　　崔無方都沒心思再跟他們解釋了，反正她解釋了這伙人也不肯聽：“你們羞辱的不僅是他一人，更是欲求道的無數(shù)凡人，半妖，無數(shù)在你們眼里的污穢之人。種族生來便定了，出身少年時也定了，你等何必作為幸運者來嘲諷不幸者呢？”

　　她直身立在山水之間，身形清瘦，孑然一身，手中劍微點，空氣中蕩開一道道漣漪。

　　“道在螻蟻，在萬物，大道至公，無私化物?！?p>　　聲落，天徹云散，隨仙界眾人而來的瑞靄霞光化為烏有，獨有一點道意流彌。

　　“燕同正，你植獨尊之說，存一己之私，妄作妄為，別是非利害之分，你修行之初立身的道何在？”

　　“如今你尚且上我門前興師問罪，你…”

　　話未說完，青鸞飛降，風(fēng)淼從空中落下，化為人形，立在崔無方身旁，紅唇微啟，對仙帝道：“你他爹不覺得自己是吃離譜長大的嗎？你的臉是厚如地還是大如天，帶著你那群完蛋下屬和煞筆兒子不是滿嘴噴糞就是用腚思考問題…”

　　崔無方無言，半晌刷刷鼓起掌來。

　　“無方，對待這種生來大腦功能性缺失還酷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完蛋玩意兒，就不能像你那樣罵，直接動手吧，我閉口禪又沒撐過三天嚶?！?p>　　風(fēng)淼淚如雨下。

　　崔無方沉思半晌。

　　似乎…不是不可以的樣子誒。

　　講道理的話仙帝一伙人又改不了，與其把時間浪費在對牛彈琴上，倒不如對牛揮殺牛刀得了。

　　她講齊物以明，不愿讓他人屈從自己意志，但更捍衛(wèi)自己和他人擁有思想觀點的權(quán)利，如今仙帝派仙官跑她地界上侮辱求道者，直接動手多香啊。

　　果然，做人，哦不，做蓮花思路就是要打開點。

　　“妙啊?！?p>　　崔無方感嘆一聲，接著磨劍霍霍向豬羊…

　　燕同正發(fā)現(xiàn)自己的預(yù)判錯誤了，崔無方真敢當(dāng)著一群人面，對他動手，還把他打得鼻青臉腫。

　　他也不敢賭崔無方不殺他了，畢竟天知道這丫看他不順眼多少年了，萬一她為了萬物一齊向道之人皆平等什么的準(zhǔn)備自己上位，借此機會殺他也有理有據(jù)。

　　畢竟他自己找上門挨打，不打都對不住他。

　　于是他逃她追，他們都插翅難飛。

　　于是燕同正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崔無方打了個半死，扔回了仙宮，被迫閉關(guān)修養(yǎng)。

　　最詭異的是，大老板不在，為首的那幾個仙君也被打傷，仙界秩序居然…沒亂？

　　崔無方事了拂衣去，坐在小院的石桌前，對此沉思許久，得出結(jié)論：可能是因為仙界之前已經(jīng)夠亂了，亂得不能再亂了吧。

　　想通了，她也不再糾結(jié)這個問題，給對面的風(fēng)淼倒了一杯茶。

　　風(fēng)淼接過茶，沉吟一會，道：“我這幾日雖然不在你身邊，卻也知道來旁聽的那仙官惹出的事了。

　　這仙界啊，你我多年不關(guān)心政事，竟成了這般模樣，他們說什么天尊地卑，分什么三六九等，竟直說從來如此?！?p>　　崔無方嘆一口氣：“以道觀之，物無貴賤，即使外在有所差異，本質(zhì)上都是一般的。物由來齊同，人生而平等，只是凡間一時半會發(fā)展不了這般理念，仙界能發(fā)展而受凡間三綱五常等影響太深。”

　　風(fēng)淼跟著嘆氣：“當(dāng)年悟道的感悟這些老家伙們怕是忘光了，不過，我生的晚，不太清楚，無方你既然說物由來齊同，那為何天道會承認(rèn)這些尊卑禮法，并立燕同正為帝呢？”

　　“天道無意識，當(dāng)時需要一個統(tǒng)領(lǐng)眾仙的人出現(xiàn)，選定了他，是否參考凡間為帝是他自己的選擇，不過…這些制度總有一日將要腐朽和被推翻，唯獨虛靜無為，不居功稱名方可長久，他選了短暫的尊榮與權(quán)力?！?p>　　崔無方緩緩道：“你可知何為明王之治？”

　　風(fēng)淼搖頭。

　　“無明王，民自化?！?p>　　她突兀地笑了起來：“有帝王存在，甚至有為政者存在時，必然免不了無私，視角的有限會導(dǎo)致偏私的產(chǎn)生?！?p>　　“他們頒布種種條條框框的禮法，規(guī)定人的三類九等，即使不明言，所為的導(dǎo)向也會讓人有追逐名利成為上等人而害生的想法?！?p>　　風(fēng)淼道：“但禮法不完全是壞的，也有能引人向善的一面。”

　　崔無方又笑了：“自然，我不是說政治和禮法不好，但他們的頒布的政令與禮法有意無意的引導(dǎo)，在某種程度上會將不同的百姓整飭成一樣的面貌，小眾學(xué)說和觀點即使不傷害他人，也會被斥為異類，與人為異也會被人排擠?！?p>　　“這個社會有一些規(guī)則和潛藏的規(guī)則是不合理的，但被人習(xí)慣后，就成了合理?！?p>　　風(fēng)淼又飲了一杯茶，道：“是啊，比如對半妖的歧視?！?p>　　崔無方斟茶道：“當(dāng)禮法不是為了管理和整飭百姓維系一己之私，而變成為了維護眾人自由而存在的時候，便可以了?！?p>　　“人生于世間，與外界有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哪能不與外物接觸，若彼此都能自由發(fā)展而互相尊重融洽，想來天下就大治了。

　　只是…這些理論只是理論，極難實現(xiàn)，不過謬悠之說罷了?！?p>　　風(fēng)淼溫和地看著她：“無方，終有一天會成的，你弟子如此之多，總有人受你感染知道自由可貴，愿意搏一搏的，也總有一天醒來的人會越來越多的。”

　　“而你的道本不適合以天下為務(wù)，志在探賾索隱，也隨他去，虛靜無為就是，思考者的作用有時不在于實踐，而在于能否為習(xí)以為常的世人提供一束反觀世間的目光。”

　　崔無方釋然一笑，舉杯以茶代酒，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