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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的40個季節(jié)

第十五章 在人事已非的景色里

在北京的40個季節(jié) 蘇未麥 4260 2025-01-20 15:43:43

  那天王信收到楊寄柔的短信愣了很久,直到他一個人回到家,看到空了的衣柜,才對她的離開有了實感?!案髯栽傧胍幌搿边@句話他反復(fù)地咂摸著,這是意味著分手了嗎?其實王信心里是報以肯定答案的,但又不甘心,因為沒有想清楚自己的心意,所以他一直沒有回復(fù)那條短信。

  隔了兩天,王府半島咖啡廳打來電話,說之前他有個紙袋遺忘在那,他回想了一下才記起,應(yīng)該是上周五何西還給他的外套被落在了那,當(dāng)他取回紙袋,卻好巧不巧地在門口遇到了楊寄柔,還有那位——他的“假想敵”陸北陽。

  他鼓起好大的勇氣才問出了那句“我是要失去你了嗎?”,然后他看到楊寄柔盯著手機(jī)看了很久,他看不清她是不是在打字,可手機(jī)的沉寂正在一步一步把他朝著死胡同里推搡著,他有些泄氣,像是節(jié)節(jié)敗退、打了敗仗的馬前卒。

  他收起了等待回復(fù)的手機(jī),轉(zhuǎn)身離開了,一次也沒有回頭。

  這不是王信第一次分手,他知道也不會是最后一次。

  空蕩的三居室因為少了一個人存在而變得更加冷清,有時王信接個電話,都能隱約聽到自己的回聲,他的心里變得空落落,他必須要找個人傾訴。

  王信與何西的晚餐約在了五道營的京兆尹,地方是何西選的,王信到的時候看到她已經(jīng)坐在院子里。剛過了六月,天氣已經(jīng)暖和起來了,院子里的樹木已經(jīng)開始恣意生長,綠油油的連成一大片,何西正在茂盛繁蔭的銀杏樹下悠哉地喝著茶。

  “怎么想著約在這兒?”王信問;

  “因為這兒貴唄,最近日子過得緊巴巴的,想著有錢人約我吃飯,我得趕緊抓住機(jī)會,吃點貴到嚇人的?!焙挝髀朴频鼗卮鹬?;

  王信拿起菜單翻看著,“呦,您可真是會找地方,一盤蔬菜沙拉288,這餐廳貴得有點不講理??!”他繼續(xù)領(lǐng)略著這家餐廳的尊貴,把菜單從頭看到尾,他皺著眉問何西:“怎么連個肉菜都沒有???我都已經(jīng)做好吃到破產(chǎn)的心理建設(shè)了。”

  “哎呀,忘告訴你了,這兒對面就是雍和宮,這家是素食餐廳?!?p>  “那你有點過分了,宰我一頓我認(rèn)了,但你也得讓我這個冤大頭吃飽飯??!”

  “你別激動,我聽說他家素食做的有肉味兒,你嘗嘗看。”何西搶過菜單,使勁兒地找看起來最像葷菜的那一道;

  “那我不是有病嗎?多花幾倍的錢,就為了吃口假肉?”

  “你能不能像個有錢人,買單就得了,怎么話這么多?”何西抱怨著;

  “哎呦,那你得找個啞巴富豪?!蓖跣欧艞壛藢@頓飯的期望,身體向后一仰,悠閑地靠在竹椅背上,抬頭望著透過銀杏樹的半個月亮,旁邊池子里的干冰冒著一陣陣白煙,借著微弱的月光一照,倒是真的有了一點云煙氤氳的意思。

  何西點了兩份黑松露,王信配著糯米糕咬上一口,瞬間一股粘膩充滿了口腔,他不禁撇了下嘴,把剩下的食材丟在了一邊,何西看著他那一副怏怏的樣子,就知道這菜定是不可口,她開口問王信:“黑松露還有什么做法?”

  “大多數(shù)都是做成醬汁配嫩筍吧,再就是熬湯,這么吃可真是有點膩人?!?p>  “唉,看來我還真是消受不起這高端食材?!焙挝靼蜒矍暗暮谒陕锻频搅艘贿?;

  三杯兩盞淡酒過后,何西輕輕擦了擦嘴,緩緩開口問他:

  “說吧,請我吃飯是為了什么???總不能真的讓你白花了這冤枉錢?!?p>  “你要是不問,我其實不好意思開口?!蓖跣劈c了一支煙,琢磨著自己的開場白;

  “你說吧,反正我已經(jīng)吃了你的飯,讓我買單我是做不到了,讓我吐出來也是不可能了,你有什么事就大膽說?!焙挝鞔蛉ぶ?;

  “你當(dāng)初為什么要跟我分手?”王信臉上略帶著尷尬的看著何西。

  這問題把兩個人之間的熱絡(luò)瞬間切斷,氣氛像是冷鋒過境后的山澗河川,冷冰冰地散著涼氣。何西她沒有想過要和王信憶往昔崢嶸歲月稠,她擔(dān)心這種行徑會將兩個人的關(guān)系變得復(fù)雜,可是她忘了,他們兩個人的關(guān)系本身就是復(fù)雜的,不會因為不回憶過去,就可以變得簡單清澈。

  “你還記得我們曾經(jīng)討論過的‘行將就木’與‘蠢蠢欲動’嗎?”何西問;

  “嗯,記得,好像是你說的,所有人都是在這兩種狀態(tài)交替下向前走,先是對已有的人或事‘行將就木’,然后就會遇到讓自己‘蠢蠢欲動’的人事,好景不會太長,‘蠢蠢欲動’又會變成‘行將就木’,隨之也會產(chǎn)生新的‘蠢蠢欲動’,然后周而復(fù)始,我沒記錯吧?!蓖跣艣]有感情地復(fù)述著;

  “意思你倒是記住了,但這可不是我說的,是你自己說的,那時候我把你說的話奉為圭臬,落地即為真理,字字句句情真意切?!焙挝鼽c起了一根王信的煙,帶著一點譏笑繼續(xù)說到:“后來有一陣子我們的話越來越少,有一次我們一起看電影,你竟然對我說‘看個電影你怎么會這么多話?’那次我就知道,我已經(jīng)成為了‘行將就木’,估計用不了幾天,新的‘蠢蠢欲動’就應(yīng)該出現(xiàn)了,我是不想把自己的故事結(jié)尾打上個‘背叛’的烙印,所以就及時放手了,我那時候心里就想:‘算了,放他走吧’,然后你就開開心心地走了?!?p>  王信眼前浮現(xiàn)了那時候分手的場景,可那場景和前幾天楊寄柔的樣子疊在了一起,讓他一時有一些恍惚,他趕緊把自己從臆想中拉回來,無力地對著何西辯解:“可能那時候我是因為忙著期末作品,所以才沒那么多精力?!?p>  何西聽了之后禁不住笑了,“這話要是你在那時候說,我也許還會相信。”

  “現(xiàn)在聽著就假了嗎?”王信問;

  “現(xiàn)在一聽,這就是你編出來唬住當(dāng)事人的低等借口;我可以這樣確信,是因為后來我也變得像你一樣,懶得理對方,懶得答話,甚至懶得想個借口糊弄他。”

  “聽你這么一說,我怎么覺得我像個渣男?”

  “那我可真是一面鏡子;”何西托著自己的臉,湊近了一些,“看,可算是把你照得原形畢露了?!?p>  “行吧,這頓飯我也算請得不冤枉,就當(dāng)是拿著人民幣擦了擦自己恥辱柱吧!”

  何西把煙掐滅,壓了一口酒,繼續(xù)說到:

  “其實還有個原因,是我最近想明白的?!?p>  “說,要是說得好,我一會再掏點人民幣去隔壁酒吧繼續(xù)擦恥辱柱?!?p>  “那別等了,現(xiàn)在就過去吧?!焙挝骼鹜跣啪屯庾?。

  隔壁的酒吧有兩個民謠歌手正在臺上唱著張懸的歌:

  “你知道你曾經(jīng)讓人被愛并且經(jīng)過

  畢竟是有著怯怯但能給的沉默

  在所有不被想起的快樂里

  我最喜歡你

  我不再覺得失去是舍不得

  有時候只愿意聽你唱完一首歌

  在所有人事已非的景色里

  我最喜歡你”

  何西點了幾瓶1664和一堆小吃炸物,王信看著桌子上堆滿的食物,忍不住問她:“說實話吧,你剛才是不是也沒吃飽?”

  何西哈哈大笑,端起酒同王信干杯,心里感慨:蛔蟲!

  王信喝了酒,迫不及待地追問:“何老師,您就別抻著了,繼續(xù)賜教吧?!?p>  何西想了想,沒有繼續(xù)方才分手的話題,而是問他:

  “你有算過你家到底有多少家產(chǎn)嗎?”

  “說實話,我不是不算,而是不知道怎么算,我就知道不工作也餓不死?!?p>  “那我再問個直觀一點的,你家有多少套房產(chǎn)?”

  “挺多的,全國各地都有,怎么了?這也算原因?”

  “你還記得以前咱們住過的那個三元橋的小房子嗎?有一次我找東西,不小心在電視下面那個抽屜里看到了一沓房產(chǎn)證?!?p>  “啊?我怎么不知道?”

  “當(dāng)時我還以為自己要嫁入豪門了呢!”

  “你就因為這個想分手?唉!也不是所有豪門闊太太都像今天似的吃不飽飯,當(dāng)然,也不是頓頓都必須吃黑松露?!蓖跣糯蛉ぶ?;

  聽著王信擠兌自己,她嫌棄地回著:“我是嫌你話太多才分手的?!?p>  何西的這句話像是一把小鑰匙,一下子打開了王信的記憶大門,那天他們倆看的電影是林愛華的《十二夜》,那可以稱得上是一部愛情災(zāi)難片,男主陳奕迅把男人演得異常真實,與張柏芝棋逢對手;何西看完之后悵然若失,繼而對王信長篇大論,“你看,愛情就是這樣,就是不停地流轉(zhuǎn)于不同的雙人床,你知道嗎?我在看的時候,還以為是咱們倆的紀(jì)錄片呢;從一開始無故的好感,然后到每天的纏綿繾綣,再到后來的漸行漸遠(yuǎn)漸無書,現(xiàn)在看來,我們就差劇里面演的分手橋段了,真的太像了,我和張柏芝也像,我有點不喜歡這種性格,哎?如果讓你重新選擇,你會選擇找一個什么樣的女朋友?”

  “我會找個啞巴?!?p>  王信那天的的確確說的是這句,絕不是何西印象中的那句“你怎么會這么多話”,可他還是接受剛才何西的結(jié)論——自己是個混蛋,跟全天下的薄情人都一樣,他總是愛了一陣子就愛不動了,不用任何人幫忙辯解,他俯首認(rèn)罪。

  “何老師,您繼續(xù)賜教吧,我盡量少說話,多虛心聽著?!彼麑挝髡f;

  “我給你講個我最近的事吧,我有個朋友查小晴,你還記得嗎?”

  “哦,記得,她是浙江人吧?”王信問;

  “這你都記得?”何西把最近跟查小晴的事斷斷續(xù)續(xù)地講給了王信聽,她沒有講不重要的邱易,重點描述了那該死的價值兩萬多人民幣的發(fā)票事件,“我總有一種寄人籬下的窘迫,說來好笑,我現(xiàn)在特別能跟林黛玉共情,感覺全世界都高我一等似的,查小晴稍微對我好一點,好像都是一種施舍;清醒了之后也忍不住罵自己太矯情了,可就是忍不住要矯情?!?p>  王信想了想,他不知道應(yīng)該怎么開口跟何西講這個問題,一直聽著也沒答話;

  “唉,想你也是不太能理解我說的這些,真的就是這該死的階級感?!?p>  “別胡說,咱們可都是無產(chǎn)階級,咱們都是手牽著手的光榮勞動人民?。 ?p>  “你要是把你名下的房產(chǎn)分我一半,那咱倆才是真正的手牽手呢!”

  “這……你這話說的……怎么感覺……”王信欲言又止;

  “怎么現(xiàn)在還養(yǎng)成了話說一半的習(xí)慣?”何西踢了一下桌角,催促著王信,“感覺什么?說??!”但在王信開口前,她好像也有了那么一點“感覺”,剛才自己那句話聽著多少有點像是失落怨婦在討要分手費;

  “我是想說啊,這咱倆也沒結(jié)婚,你怎么總琢磨要分我的財產(chǎn)呢?”王信說;

  這該死的默契!何西心里想著。

  王信抬起杯,壓了一口酒,緩緩地問:“其實你那個朋友,我后來見過一次,她有跟你說過嗎?”

  “查小晴嗎?你單獨見過?”何西驚訝地問;

  “嗯,有一次浙商的酒會,我爸也在,我就跟著去了,你那個朋友也是陪她爸參加,她一眼就認(rèn)出我了,還主動過來跟我說了話。”

  “說什么了?”何西期待著;

  “她沒頭沒尾地在我面前扔下了‘渣男’倆字,轉(zhuǎn)身就走了?!蓖跣蓬櫜簧蠈γ婀笮Φ暮挝?,繼續(xù)回憶著:“之后,我爸兩三天沒和我說話,還跟我媽講,說我糟蹋了一個浙商的女兒,人家都罵上門了;原本那天酒會上有個姓錢的大富商,一直琢磨著想招我入門當(dāng)女婿,那天徹底搞砸了,我也徹底丟了當(dāng)上高級小白臉的機(jī)會;這都不算什么,我媽呢,沒日沒夜地追著問我的情史,死活都要看看你這朋友的照片,你說我這算不算是無妄之災(zāi)?”

  何西笑得停不下來,笑聲像是一串響鈴,發(fā)出的陣陣叮當(dāng)聲變成了酒吧里民謠歌曲的伴奏,王信在一旁也看得津津樂道,“所以你那個朋友也不是因為有錢才會這么做,而是她本身就是這樣直爽的人,她只會想到怎么做才能對你好,你的這些小情緒想讓她也能及時的逐一分析出來,可真是為難她了?!?p>  何西漸漸地收起笑意,端起了酒杯,默默地點了點頭。

  王信突然又想到了個實際的問題,他問:

  “哎?那你現(xiàn)在住哪???”

  “她那天之后就搬走了,這個房子也馬上到期了,我打算自己租個偏一點的,能負(fù)擔(dān)的起的地方,估計下個月就搬吧?!焙挝鞔鹬?;

  “要不,你就還搬到三元橋那個房子吧,那房子一直空著呢?!蓖跣盘嶙h;

  “你這意思就是讓我從‘寄人籬下’再搬到‘寄人籬下’?”

  “我收你房租不就得了?!?p>  “我可租不起?!?p>  “何老師,你黑松露都吃得起了,還差我這點房租?”王信笑著問;

  何西并沒有答他的話,而是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咱倆剛進(jìn)門的時候,臺上唱的那首歌,你聽過嗎?”

  “哪首歌啊?我不記得了,怎么了?”

  “沒事,喝酒吧?!焙挝鞫似鹆司票?。

  何西回家的時候,看到頭頂?shù)脑铝梁孟癖葎偛鸥鼒A了一點,月光照著雍和宮的飛檐斗拱,把這個夜晚顯得更深邃了許多;何西一邊吹著風(fēng),一邊哼著剛才酒吧里那首張懸的《喜歡》:

  “在所有人事已非的景色里,我最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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