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提到孔騰,周尋對孔青虬分析孔騰,認為從概率上講,孔騰比馮梅芳更有可能藏起玉睛。他強調(diào)概率這個詞,讓孔青虬別急著打岔。得出這個結(jié)論的理由是,從某種意義上說,孔騰更需要玉睛,他的支撐和底氣不像自身的。
亂說。孔青虬搖頭。
丹生婆婆生病后,孔家的事就由孔騰主理,家里有什么事都要通過他,跟他說一聲,他點頭,家里要辦什么事,他安排,交代某個人去辦。丹生婆婆是名義上的家長,孔騰管理實際事務(wù)。
也就是點頭和交代了,而且還不是屬于他自己的點頭和交代。周尋說,這又能代表什么,還是日子表面的東西。
我煩你這種說話方式,故作高深??浊囹罢f,明著來。
你真以為是孔騰伯自己在做決定?周尋晃頭,連我這個外人都看出來了,我不信你不明白,孔騰伯的點頭和交代只是種形式。
周尋發(fā)現(xiàn),孔騰有個習(xí)慣,每天早上,馮梅芳幫丹生婆婆洗臉后,孔騰就會坐到丹生婆婆床前——不管丹生婆婆是清醒還是糊涂——細細敘說家里的事,大大小小。他用詢問的口氣,詢問丹生婆婆的主意,問完后,自己細說對這些事的看法,安排,處理。述說一番后,他走出丹生婆婆房間時,看起來很輕松,似乎事情都成竹在胸了,腰背和腳步明顯有力了。
周尋詢問孔家在孔騰之前的孔家的情況。
查我家歷史?孔青虬不滿,但還是略略跟周尋說了。
孔丹生去世后,玉睛由丹生婆婆保存,她成了孔家家長。從寨里老輩人一些言語里,孔青虬大概有點認知,孔丹生去后,丹生婆婆從類似馮梅芳的角色變成家長,理著孔家的家事,代表孔家應(yīng)付外面的事,有時還要代理寨里一些事。老輩人的言語里,丹生婆婆和孔丹生過日子過久了,沾染了能干和硬氣。總之,不管在孔家還是在寨子里,丹生婆婆都是有威信的。
但丹生婆婆是女人,她需要孔騰,孔家很多具體的事由孔騰去跑,丹生婆婆只拿主意,做好安排。有不少事丹生婆婆是到場的,但她只開口,事情孔騰辦。
前兩年,丹生婆婆腿腳不好,沒法出門,很多事特別是寨里的事沒法理了,她開始放手給孔騰,但孔騰還是問,寨里人有事,就算很小的事,也要跟丹生婆婆說一聲,討句話,那段時間寨里人問到什么事,孔騰有個口頭禪:我問一下我媽。
后來,丹生婆婆腦子不好使了,清醒時一些事能安排,糊涂時就亂說一陣。孔青虬說,有段時間,他過年過節(jié)或祭祖時回來,正是孔家要安排大事的時節(jié),丹生婆婆人不清醒,孔騰沒有討到安排,便有一種說不出的無措和慌張,倒是馮梅芳在一邊提醒,這些事年年做的,和往年一樣就好。
丹生婆婆腦子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很多事孔騰不得不自己安排了,但他還是跟丹生婆婆說,養(yǎng)成了每天在丹生婆婆床前述說的習(xí)慣。
周尋說孔騰就是個家長代言人,每天對丹生婆婆的匯報有種儀式感,對他來說有支撐作用。他發(fā)現(xiàn)孔騰臉上常有茫然感,不管是在忙著還是一個人呆著,這種茫像影子般隨著他。
你挺恐懼的??浊囹罢f,之前我對大伯也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但一直很模糊,你這樣一說,我突然清晰了。
我該和孔騰伯父談?wù)劻?。周尋說。
你好像對他了解得很透徹,我倒很好奇你會怎么談。
孔騰伯是個容易了解的人,但也只能了解一些。周尋搖搖頭,事實上,一個人永遠不可能對另一個人了解透徹。
你準備從哪入手?孔青虬問,直接問?
直接問沒什么好問的,再說,像孔騰伯父這樣的,我直愣愣地問,他直愣愣地答,可能問不出實質(zhì)性的東西。
你覺得我大伯會撒謊?孔青虬問。
跟這個無關(guān),孔伯父不擅長撒謊。周尋說,我想從家譜入手。
你又想打家譜的主意,忘了幾天前的事了?孔青虬疑惑。
就是因為幾天前的事,才想再試試,那是孔騰伯最硬氣的時候,應(yīng)該是最真實的他。周尋說。
剛到孔家時,周尋隨孔青虬到后廳,大廳中間的祭祖桌上有個木臺,擺著孔家的族譜,周尋伸手想碰,孔騰立即制止了他,表情僵硬。周尋說只是看看,不會弄壞。
孔騰盯了周尋一會,緩緩搖頭,口氣生硬,說周尋不懂家譜,只是把家譜當成稀罕物,里面有孔家一代一代的人,是孔家的,有這個家譜,就知道是有個孔家的,孔家是有過什么人的,都記著,孔家哪個人都要記下的。他繞來繞去,說得很亂,有一點很明確,就是他反復(fù)強調(diào),家譜不是物件。他立在周尋面前,表情激動,說,有人,里面有人的,在世上走過一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