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腐朽
林仙兒面容清冷,她輕輕撫摸著桌子上的繡棚,上面仿佛還殘留著綠闌的溫度。
桌上疊的工整的那套碧青衣裙,上面白色的小雛菊一叢叢開得耀眼......
她蔥白的指尖輕輕滑過那片雛菊,撫摸娟綢細細的紋理,停在精美的衣領(lǐng)......
眼淚突然就落下,輕輕落在雛菊邊緣,仿佛一顆晶瑩的露珠,瀠蘊在碧青色的天邊。
林仙兒輕輕捧起衣裙,眼淚無聲的流淌,有什么東西仿佛從心里釋放出來......
......
綠闌葬在林夫人身后的一邊。
林夫人旁邊的櫻樹早已花敗,腐朽枝葉摻雜在泥土中,殘紅點點......
晚風輕輕吹起,林仙兒穿著那身碧青色的衣裙站在墳前,霞光照在她的身上,潔白的雛菊仿佛映著一層血色。
“你們先走吧,我一個人待會兒?!?p> 林仙兒淡淡的說,光打在她的側(cè)臉,說不出的肅然。
聽著背后的腳步聲離去,她輕輕轉(zhuǎn)身,目光幽然......
在綠闌墳前坐下,撒了一杯酒。
新墳的泥土味在她鼻尖瀠蘊,她輕輕迎著夕陽笑了笑,“敬你?!?p> “衣裙我很喜歡......就是,衣領(lǐng)內(nèi)的那行字硌了些。這是我第一次穿,也是最后一次了。以后它會被好好收起來,時刻提醒我,不要那么天真,也不要奢望——溫情?!?p> 她又滿杯,抬了抬手,一飲而盡。
“我早就該發(fā)現(xiàn)了,不是嗎?可我,傻傻相信著別人的諾言,奢望我們可以過一種簡單快樂的生活......給自己留一線希望,告訴自己身邊的每個人都那么好,那么好......”
她輕輕靠在綠闌的碑前。
“我總想著,我們一起生活了這些年,一起寫字,一起念詩,一起對弈,一起玩鬧,雖然為人冷清了,但他是我們家人啊,是教導我的老師,是賜給我字的益友......我怎能懷疑家人呢?我甚至為這樣的懷疑的感到羞恥,羞恥自己怎么能如此惡毒去思考這個世界,去思考’家人’?呵呵......”
她舉起壺口對著自己灌,修長的脖頸彎出一道美麗的弧度。
“如今......我再也不會奢求那些所謂的溫暖!”她勾起一抹諷刺的笑意。
我可以善良,但這不代表我愚蠢!
綠闌在衣領(lǐng)內(nèi)繡了幾個小字,短短的,只有三個字。
對不起。
她許是時間不夠,只來得及留下在這人世間最后一句話。
不是仇人的名字,也不是許多的真相。
只是一句對不起。
那句她想對林仙兒,想對紅箋,想對林家說的抱歉。
她帶著內(nèi)疚甘愿死去。
用生命來賠罪。
可我不怪你啊,綠闌姐姐。你只是單純的愛一個人,有什么錯呢?
如果單純的,炙熱的愛一個人也是錯誤,那,還有什么對的呢?
你的愛沒有傷害任何人。
傷害人的......是諸葛四福!
是一個從頭到尾說著謊言,抱著不良心思接近你的禽獸!
哦,對了,他或許連名字都是假的,哈哈,可笑至極!
她看見那行字的時候,摸著衣領(lǐng)暗繡精美的福文,只一瞬間就知道了所有真相。
到底還是懷疑著的罷。
所以才可以那么快就想起所有細節(jié)。
想起父親死前手里緊握的衣角。
那件新衣,是他笑著向她展示過,特意為她笄禮而做的華服。
上面的紋路——是金線四蝠捧福綠壽紋!
呵,好個四蝠,好個諸葛四福!
殺我父親,毀我林家,設(shè)計重憲哥哥,害了紅箋,又殺死了綠闌......
好,好極!
林仙兒笑的嫵媚,酒染的醺意,讓她眼角紅暈越發(fā)妖艷,上挑的眼睛里滿是冰冷的寒意。
酒已干。
人已散。
她輕輕起身,望了望最后的余暉。
走過那顆櫻花樹,踏碎一地的殘紅。
晚風吹過。
一個枯萎的花環(huán)出現(xiàn)在她眼前。
她輕輕拾起,目光幽然。
輕輕撫了撫上面的泥土,將它放回了母親墳尖。
她勾起唇角笑了笑,迎著余暉身影肅然。
......
葉君寒一行下了山。
紅箋踏進小菜園,摘著嫩綠的小青菜。
她本來圓潤的臉好容易這些日子補了回來,如今只一天,便消瘦了下去。
她目光木然,機械的摘著青菜。
她答應(yīng)仙兒,要做給她吃的。
前院,葉君寒負手站在樹下,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公子,東西都已經(jīng)上路了,很快就會運回葉家了?!?p> “嗯。”
“公子不高興嗎?”
“......沒有。大概有多少?”
“粗粗算下來,有三十多箱,可能是林清海每年藏一箱攢下的。”
“沒留下什么痕跡吧?”
“公子放心,我們很小心,這些東西都埋在林夫人那顆櫻花樹旁邊,我們走時,連泥土都小心撒了一遍,上面的落花枝葉也細細遮蓋了,保證看不出挖過的痕跡?!?p> “握瑾那邊如何了?”
“昨夜已經(jīng)連夜趕回潮州府了,快的話應(yīng)該到了?!?p> “嗯,下去吧?!?p> “等等!”葉君寒突然叫住了孫壯。
“公子還有什么吩咐?”
“你,去山腳下守著……把晚顰好生回來。”
“是?!?p> 葉君寒不知道為什么,總有些不安,雖然問過了孫壯,但他還是細細在腦中回想了所有細節(jié)。
許久,才安下心來。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皺了皺眉頭。
她怎么還不回來?
這村子民風淳樸,那山就在宅子的后面,應(yīng)該不會有什么事才對。
他坐在院中,倒了一杯清茶,端在手上許久,不見喝完。
他終究還是放下了茶杯。
起身繞過影壁。
他推開了門,想要出去。
門前,一個濃眉大眼,滿臉橫肉的高大男子卻出現(xiàn)在眼前。
身后一群穿著甲胄的騎兵勒馬佇立,劍鋒冰冷。
葉君寒瞳孔微縮,面上卻看不出波瀾。
“請問,你找誰?”
這威武男子哈哈大笑,聲音渾厚粗獷,“葉公子,在下京都指揮使——魏嵬?!?p> “久候葉公子不至,魏某只能親自叨擾了?!?p> “魏指揮使請?!?p> 魏嵬毫不客氣,對著身后打了個手勢,闊步走了進去,掃視了一眼,狀似無意的說著。
“葉公子在這鄉(xiāng)野間倒是悠閑?!?p> “比不得指揮使辛苦。趕路前來,舟車勞頓,且坐下歇息歇息。”
葉君寒坐在石桌前,淡淡的倒了杯冷茶遞給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