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醒來已是午后時分。
這一睜眼,委實被眼前這場面嚇了一跳。
十幾個侍女拿著各式物件候在她的寢殿內(nèi),卻安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大致也明白了這焚影閣的實力,確如坊間傳聞的武林小皇宮。
蕭元徹坐在床邊一臉少年般笑意盈盈的望著她,像是看不到這屋子里的一群人。
“念兒你醒啦,可要再睡會?還是起來用過膳再睡?”
“什么時辰了?”
蕭元徹淺笑道:“午時已過了。我想著你昨晚累著了,怕你沒休息好,便沒有叫醒你?!?p> 昨晚累著了?以念內(nèi)心吶喊這么多人在,話就不能說完整嗎?
滿屋侍女聽后,均是面上紅暈無聲偷笑,真真是太丟人了。雖是困意未退,但看著這些侍女一個個等著自己端站著,也實在羞愧只得起身。
經(jīng)一輪輪洗漱梳洗更衣完畢后,終于殿內(nèi)就還剩下兩個侍女,一個是昨日見過的楚楚可人的憐若。
另一個看穿著大概是低階侍女,不過長得倒是靈秀乖巧,頗有些姿色。
低階侍女端上一碗湯藥,含笑道:“姑娘,用膳前先把這湯藥喝了吧?!?p> 以念一貫怕苦,再說又沒病喝什么湯,自然是不喝的。
蕭元徹接過湯藥,自己先嘗了一小口,然后柔聲哄道:“念兒,我嘗過了不苦的,聽話喝了對身體好的。”
眼看蕭元徹把藥都喂到嘴前了,拗不過,只得皺眉一口口喝掉。
低階侍女又莞爾道:“就是呀,姑娘要趕緊調(diào)理好身子,早日為公子開枝散葉綿延子嗣呀?!?p> 咳!咳!咳!這話入耳,以念剛含進(jìn)嘴里的湯藥就一口噴出,灑了一身。
低階侍女立馬跪下,忙道:“是綰綰說錯話了,還請姑娘責(zé)罰?!?p> 以念咳了兩聲,擺了擺手道:“沒事,你起來吧?!?p> 蕭元徹接過憐若遞的手絹,細(xì)細(xì)為以念擦拭,又道:“我的念兒還小呢,這些事不著急的,你起來吧?!?p> 幸好還是這副十五六的皮囊,不然以念是真的不知這老臉往哪擱,只想此時能遁個地。
那侍女怯怯起身,憐若隨后對她斥道:“平日里大家都說你機(jī)靈,這才提你來做姑娘的貼身侍女,怎么這會竟胡言亂語了起來?公子我還是另再派人來服侍冥姑娘吧?!?p> 以念在心底嘆了口氣,一個胡言亂語,用得倒是有點一語雙關(guān)的意思。
蕭元徹并未向旁人表明自己的身份,這會憐若說綿延子嗣是胡言亂語,不就是在說自己只是個侍寢婢女鶯鶯燕燕,不是正妻嘛。
以念睨一眼憐若,開口道:“我看她倒是機(jī)靈得很。”又轉(zhuǎn)向那低階侍女道:“你叫綰綰?是哪個綰字?”
綰綰道:“回姑娘是‘長安陌上無窮樹,唯有垂楊綰別離’的綰?!?p> 以念道:“不必?fù)Q了,就留下她吧?!?p> “憐若,讓人重新給姑娘再煎一碗湯藥。”蕭元徹還沒忘那碗藥的事,吩咐憐若道。
以念立刻叫住憐若,道:“誒等等!元徹哥哥我又沒病,不用喝了吧?!?p> 蕭元徹和風(fēng)細(xì)雨道:“念兒,這藥是調(diào)理身體的,你先堅持喝幾日,待身子調(diào)理好了,我就將赤炎之力還有半數(shù)修為度于你。”
以念聽后一怔,自己來焚影就是為了奪取他的內(nèi)丹和赤炎之力,他竟然就這樣輕易地要傳于自己?
他好像讀出以念眉眼間的錯愕,又接著解釋道:“赤炎獸本就是魔界神獸,又認(rèn)你為主,當(dāng)年它也是為了給你報仇才將修為傳于我,現(xiàn)在你回來了,我自然是該將赤炎之力還給你的。你現(xiàn)在雖然法力已然不弱,但是魔君這個位置還是有太多人覬覦,你若法力再高強(qiáng)些,我也能放心一些?!?p> 修仙之人常常把修為法力看重甚于生命,但他卻云淡風(fēng)輕的說出這番話,好似傳的不是他自己的修為。
以念愕然道:“那...那你呢?你可有想過把修為傳給我,你怎么辦?”
他眼波中似有動人情愫流轉(zhuǎn),繼而傾身將她納入懷中,下頜摩挲著她的額間,只道:“我已是仙身不老不死,能與你生生世世長伴足矣。再說我不是還留一半嘛,在這凡間也已然夠用了?!?p> 以念一時語頓。
這樣多好,一半修為傳給自己,他就不再在自己的對手,殺他輕而易舉,然后執(zhí)掌焚影閣,便可順利完成冥淵安排的任務(wù),還能報玄霄背棄之仇。
可他為什么要這么做,若是愧疚贖罪,那當(dāng)初又為何要背棄自己?若是另有所圖,又何故至此?
既不能開口詢問,又終是無解.......
終于,在定下一位貼身侍女綰綰和一群粗使侍女小廝后,今心殿變得熱鬧起來,切確的說整個焚影閣都因為以念的到來熱鬧了起來。
“念兒,我好想你呀?!?p> “我不是就在你身邊嗎?”
“那我也很想你,每分每秒都想你,一分一秒都不想離開你?!?p> 這幾日,蕭元徹凈是如此一臉孩子氣的說些不著邊際的話。
整夜整夜的守在她床頭,看著她睡去,再等著她醒來。
閉眼入睡前,見他一身清雅皓月不染塵半臥于一席竹榻上喝茶。
睜眼夢醒時,亦是見他一身一身清雅皓月不染塵只是茶杯換成了一本書卷。
抬眼見她和煦一笑,總能恰當(dāng)好處熨帖無比,和前幾日于凝淵殿剛見到的他簡直是判若兩人。
平日里亦是寸步不離,在這如洪水猛獸般的溫潤中,以念心中的嘆息倒是日復(fù)一日的更加沉重了。
一日,二人在今心殿用午膳,以念見憐若又苦苦跟來守在殿前。
她思量一番,對蕭元徹道:“我見那憐若姑娘伺候你十年也實屬不易,對你又頗有情意,你若是喜歡就收了房吧,我是不會阻止的?!?p> 他一下頓住,放下手中碗筷,握住她的手,認(rèn)真望著她解釋道,“念兒,你誤會了!我與她絕不是你想象的那個樣子,她年紀(jì)也不小了,也是時候為她尋一門好親事了?!?p> 以念亦是認(rèn)真看向他,緩緩道:“我不是吃醋,也不是要趕她走,只是凡界男子三妻四妾也屬常事,我也不是小氣怨妒之人,以后若你喜歡上別的姑娘也不必顧忌我?!?p> 原以為他會夸自己懂事明理,不想他驀地抬頭,神色變得陰郁,眸光也幽黯了一圈,“你可是認(rèn)真的?”
“自然是。”
以念心底卻生出驟然而澎湃的失望,只暗自嘆道自己一定是瘋了,竟對他仍存有一絲希冀。
他臉上神色變得厲害,一陣青一陣白,如在上好的青瓷上烙下了白印。
有瞬間的沉默,寂靜得能聽到他心中似有冰雪倒流,積在心口緩緩凝結(jié)。
他緩緩放開以念的手,拂袖起身,良久,近乎悲戚嘆息道:“念兒,我原以為你如今對我的冷漠抗拒,皆是因當(dāng)年我未能及時出現(xiàn)讓你遭受業(yè)火焚身之刑而對我的怨恨,我卻不曾想過,你許是......許是真的不愛我了?!?p> 他的聲音荒蕪空曠,從頭頂縹緲地入耳。
愛或不愛?恨或不恨?原來蕭元徹不怕她恨他,只是怕她不愛他。
以念垂頭,竟是眼中酸了酸。
聽得身后“哐當(dāng)”一聲關(guān)門聲,他走了。
想來他應(yīng)是氣極了,也好也好,不會再寸步不離,讓她無法脫身,不會再熨帖至極,讓她意亂神迷。
只是這眼前的場景怎么突然就在水汽的覆蓋下變得氤氳迷蒙,哦,原來不是水汽,是眼淚。
剛起身,走了兩步,忽然身后一陣人至清風(fēng),須臾間嵌入一個溫柔懷抱,是他回身抱住了自己。
“念兒,你別不要我,別離開我。我可以等的,等到你再愛上我,我們重新開始,就當(dāng)你六歲,我九歲好不好?”
一行清淚趟過他的面頰,落在她的額頭。
此刻心口的劇痛,正如窗外正午高照艷陽,明晃晃的照得讓人無所遁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