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以后,我天天盼著她來查房,想跟她聊天,哪怕挨兩句罵,我也心甘情愿。我不知道今后的路該怎么走,可她卻成了我這段陰霾密布的日子里唯一的一抹亮色。
我的煩惱無處傾訴,跟爸媽不能說,跟不相干的人更是說不著,整天憋在心里,人變得萎靡而憔悴,就像一只關在籠里不肯吃食的燕子。這里只有趙晴川懂我,從她的眼睛里可以看得出來,也只有面對她時我才能放松下來。她像個知心姐姐似的不斷鼓勵我說出來,有的時候我真懷疑她是個心理醫(yī)生。
不過,這確實奏效了,我斷斷續(xù)續(xù)地向她傾吐心緒,而她都是靜靜地傾聽,沒有一絲不耐煩的神色。她經(jīng)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混小子,以后的路還長著呢,這個坎兒你肯定能邁過去?!?p> 雖然跟她傾訴并不能解決什么實際問題,但我的情緒確實一天比一天平靜了。有機會我就問她到底為什么知道我的事兒,可她總是神秘地笑笑,說點兒別的就敷衍過去了。我只能當她是老天賜給我的禮物。
不知不覺,已經(jīng)住院五天了??次页赃^晚飯,陰郁的老爸和憂愁的老媽悶悶不樂地走了。同房間的大爺今天上午出院了,新的病人還沒住進來。整個房間就只有我一個人,安靜得像真空一樣,令人倍感孤獨。我盯著白色的天花板,獨自戚戚,憂愁的思緒一直在心里縈繞。
我搬了把四角凳子,像以前一樣坐在窗邊,看著漸漸陰沉下來的天空,還有天空下面一盞一盞次第點亮的萬家燈火,沉浸在以前的回憶里,試圖抓住那些難忘時刻的溫暖和美好。然而,那些瞬間此時之于我卻像是可望而不可即的海市蜃樓,可夢而不可達的太虛幻境,又像是鏡中的牡丹,水中的明月,美麗的讓人心醉,卻又絕望的讓人心碎。
最終,它們都化作一縷縷輕薄迷離的煙霧漸漸離我遠去,想抓也抓不住。我的那些珍貴的回憶,仿佛變成了時間河床里一顆顆光亮的鵝卵石,終將被時光的流水沖刷成一粒粒沙子,最后消失的無影無蹤,就好像那些事情從來沒發(fā)生過一樣……。
我失魂落魄地坐在那兒,覺得人活著特別沒意思,一切都沒什么意義,忽然有了一種想要打開窗子往下跳的沖動??墒?,我轉念想起了那天晚上在河邊的情景,又覺得這些事情和生死比起來,真的好想鴻毛之于泰山,沒什么大不了的。我彷徨著,徘徊著,試圖從命運的迷宮中找到一個出口。
“山子!”正當我呆呆出神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從門外傳來,我懷疑自己聽錯了,難以置信地轉頭向外看。兩個一直魂牽夢縈的人正從門外快步朝我走來,他們帶著育兒袋的紫色校服外面分別罩著藍色、白色的外套,顯得很精神。
“你們來干啥?這兒是傳染病房!”我冷冷地說了一句,倔強地扭過頭死死盯著窗外的天空。我不想讓他們看到我現(xiàn)在的樣子,也不想讓他們可憐我。
“山子……,我們來看看你……”
“誰讓你們來了?你們走吧!”
“山子……”
“滾!”我歇斯底里地發(fā)作了,“霍”地一下站起來瞪著這位昔日的兄弟,用手指著門外。
川子被我瘋子似的表現(xiàn)嚇呆了,他瞪大眼睛像第一天認識我一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張東山,這幾天你沒去上課,你不知道我……,川子有多想你!”小敏話里帶著哭腔。
“想我?我有什么好想的?我已經(jīng)被一中開除了,以后就是個賣煎餅的!我配讓你們想嗎?走吧走吧,省的把你們傳染了!”
“啥?!你讓一中開除了?張老師不是說你有事兒就請幾天假嗎?我也是聽我姐說你住院了,才急吼吼地跟陳小敏跑過來看你。哪兒有開除這個說法啊?”川子在一邊連珠炮似的說開了。
“張東山,有事兒嗎?你們兩個是干啥的?”小楊護士擔心我這個病號,急匆匆地從護士站跑過來。
“姐,是我啊。這小子是我同學,我們來看看他?!贝ㄗ涌匆娦钭o士,馬上換上一副嬉皮笑臉。
“咳,是你啊!”小楊護士笑著用手指點了點川子,接著把頭轉向我,“他們是你同學?”
“嗯?!蔽颐H坏攸c了點頭。
“你們看歸看,別嚷嚷,醫(yī)院病房要保持安靜!”
“哎,姐你放心!”川子拍著胸脯保證。
小楊護士深深地看了小敏一眼,又看看我,抿嘴笑著走了。
“她就是你姐?”我疑惑地看著川子,小護士姓楊,川子姓趙,難道是他們是表姐弟?
“對,她是干姐,我還有個親姐,就在這個科室,就是她告訴我你住院了,今天還替我請了假。你是得有多笨?。窟B誰是我姐都看不出來?”
一聽這話,我的腦袋“嗡”地響了一下。趙旭川……,趙旭川,趙晴川!晴天旭日嘛,原來趙晴川就是川子的親姐姐!怪不得呢!可能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就知道我就是她弟弟的死黨了,所以擺出一副姐姐的架子,可惜我卻傻咧咧的啥都不知道。
知道趙晴川和川子是姐弟之后,我越看越覺得他們兩個長得像,一樣光潔的額頭,一樣清澈的大眼睛,眼睛笑起來一樣都是彎彎的,連氣質、習慣都有幾分相似。怪不得川子長得帥,原來她姐姐長得那么好看!就是不知道趙晴川的臉型、鼻子、嘴巴是怎么樣的,因為她從來沒在我面前摘掉過口罩。
川子是長方臉,鼻子挺拔,嘴唇方正而微微上翹,標準的北方帥小伙兒長相。但愿他姐姐的下半張臉別跟他一樣。張東山啊張東山,都這節(jié)骨眼兒上了,你還是不自覺地開始胡思亂想。我呆頭鵝似的看著川子,當時臉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逗得川子和小敏一個咧著嘴樂,一個捂著嘴笑,把剛才劍拔弩張的氣氛沖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