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問我?”北笙眉頭一鎖,爾后,一聲失笑,“你該好好問問自己,是希望我留下,還是不希望我留?”
說罷,他將我的手捏了捏,我渾身打了個冷顫,心肝吖,你曉不曉得你笑成這樣有……有多招人稀罕?
若,若我矜持不住撲了上去,那,那你可莫要怪我不斯文。
“怎么又出汗了?”
我早就曉得北笙的眼睛在他漂亮的五官中又屬出類拔萃的,只是沒想不到,出類拔萃里頭還能分出三六九等來,然這三是什么六是什么九是什么,因前頭從無可參照者,若讓我定性蓋章,便是與自個為難。干脆囫圇一鍋粥,定了個好看到極致。
現(xiàn)下,他這雙好看到極致的眼睛正定格我額上,我眼皮子一抖,兩扇臉頰霎時就沒羞沒躁的紅了,心里隨之冒出成千上萬個水泡泡。這些個水泡泡著實不簡單,個個皆是達到了沸點態(tài)。我尋思,北笙若再不曉得檢點,恐隨時都可點燃了泡泡,讓我炸出個尸骨無存。
那丟臉可就真是丟到鳳凰山的山溝溝里去了。
“我記得你夏日里是不大愛出汗的?!蔽艺?,疑心會不會是北笙對我下了什么術(shù),譬如,誅心術(shù)?
然他卻只是卷起袖子再次替我將汗一一拭了去。
泡泡一個兩個破得一塌糊涂,色字頭上一把刀,果然不是北笙對我做了什么,果然是我讓美色蒙蔽了心智。
心里便是暗暗叫苦,以致北笙話里泄露出的天機半點都未有察覺。
“今日午時,仫崖已喝過忘川水去下界歷劫了。”我正悲愴自己鬼迷了心竅,北笙輕飄飄又道,“我既應(yīng)下你,就不能不盡力而為。隨天君來鳳棲前,我特意轉(zhuǎn)道先去了一趟懲戒殿。掌管此殿事宜的溯濰上神本是個鐵面無私不徇私情的古板神君。你莫笑,我說他古板并非惡意。九霄云天,上神濟濟,懲戒殿又是一重擔之地,他能備受天君青睞,從中脫穎而出被委以此任,恰恰是因這份古板難得。”
我點點頭,斂起嘴角淡淡淺笑,只好繼續(xù)悲愴自己鬼迷了心竅。
北笙果然是見不得我好,我這笑容剛剛斂起,他方再道:“青宸仙子的大姨父乃溯濰上神殿中四大掌事之一,仫崖這個事,便是他具體負責的。昨夜我見你神色不濟,故才破例走了這一遭。溯濰上神素知我從來不是個多事的人,這近十萬年來,難得我同他開一次口,亦是難得讓他破了一回戒,將懲戒冊子與我看了看。唉,一言難盡?!?p> 昨夜,我確是神色不濟,然卻并非是替仫崖?lián)鷳n,乃是本上仙不才,讓靜湖嚇出的后遺癥。遭旁人誤會雖則不是一件好事,可若能將我誤會成一心慈手軟的良善之輩,倒也算不得壞事。
想來,仫崖是能體恤我的,便不做解釋,只管順了北笙的意,故作驚奇的追問一句:“呃,那這個一言難盡,到底是怎么個難盡法?”
北笙輕輕在我手背上拍了拍,我收了點驚奇之氣,略作平靜,他眉眼齊笑,方一口氣同我講了個始末。
我略略一算,這個始末,沒有十言亦有九言,果然是一言難盡。
頓是唏噓。
在北笙看過的懲戒冊子上,仫崖投胎的那戶人家,姓周,乃是一個代代單傳的書香門第。家境算不得殷實卻也不短他吃喝。他爹爹中過進士,旁的倒沒什么,就是短命這一點令人有些啼笑皆非。
仫崖周歲宴時,他這下界的爹爹一時高興,讓一口飯噎得一命嗚了呼。
論及編排的合理性與趣味性,懲戒殿的掌事們果然不及下界凡人懂得巧用心思。
一口飯豈有將人活活噎死的?
亦是無人計較,才讓他們的敷衍了事,上升至這般令人發(fā)指的境界。
好在,他娘親的人設(shè)尚且清白正常,夫君死后,懂得持家且還懂得讓唯一的獨子上私塾,說是要讓兒子承襲父親衣缽,來日進京也考個進士之類的名頭光宗耀祖。倒是個實在人。
想我二姐,在鳳凰山做姑娘時,就是一個想做學霸卻總總出不了頭的可憐人。她出不了頭,并非是因她偷懶懈怠,她實則比誰都用功,連綏風都贊她上心。
就同我修上仙是同一個道理,你急也好,努力也罷,若是沒有這個天賦,都只能算作白費力氣。然這,又正是我二姐氣憤的地方。給了她天賦,卻又給了另外一個人天賦中的天賦,這個人就是伍子書,人如其名。
學識上吃的這個啞巴虧,令二姐格外重視兒女學識,仫崖下界歷劫,到底未辱沒他學子本分,想來,二姐亦可心安不少。
故事若循著這個線路發(fā)展下去,仫崖也就是吃點幼年喪父受人奚落的小苦楚。算不得什么。
待我聽完后頭,三觀頓毀,恨不得即刻就是一道青煙飛回鳳凰山,將鳳凰居珍藏幾萬年的戲本子用蛇皮袋子裝了,扛在肩上,又是一道青煙去到九霄云天的懲戒殿,再將整袋戲本子一股腦的甩在四大掌事臉上。
臨了,還要惡狠狠的補上一句:“狗血,亦是有著尊嚴與倔強的!”
北笙聽完爆笑如雷:“這個編排委實鬼扯了些,卻也不至讓你祭出珍藏幾萬年的戲本子吧?”
我用那只得空的手絞了絞袖口流蘇,嘆上一口氣,道:“寒窗苦讀十八載,第一年進京趕考,因睡到日曬三竿,無端錯過;第二年,因饑腸轆轆,餓暈考場外,無端錯過;第三年,狀元的文筆,因忘記署名,作了廢;第四年,考到一半,讓蚊子叮到失血過多導致昏厥抬出了考場;第五年,可算萬事俱順,無病無災(zāi)的考完了,哪知,庫房又鉆出一只老鼠,無端打翻油燈引發(fā)大火,讓所有考卷付之一炬,朝廷決定,延后至來年再考……一直考到六十九歲那年,開考不過一炷香,因體力衰竭嗚呼了。這,這可真是難為青宸仙子她大姨父,竟能想出近五十個不重樣的變故,讓仫崖受盡世人恥笑,孤獨至死?!?p> 我眼簾垂了垂,流蘇絞得越發(fā)迅猛:“青宸仙子真是好福氣,在家得姐姐疼,在外有大姨父照應(yīng),就是可憐了我那大外甥。亦是我沒用?!?p> 說罷,眼睛斜了斜北笙,他收了笑,好生嚴肅起來:“你聽好了,犯錯神仙下界歷劫乃天規(guī)所定,仫崖這個劫歷得是令人唏噓了些,可到底也還未出格,你萬不可意氣用事,擅自去下界添亂?!?p> 我癟了癟嘴,人家終歸是天族太子,如何聽得旁人說天族的不是?現(xiàn)下看來,我若東窗事發(fā),他必不會替我在天君面前美言幾句。
罷了,反正一早就未指望過他。
便重整笑容,輕輕一聲道:“曉得了?!?p> ?。ㄎ赐甏m(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