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1章 臘日雪暖

　　隆冬時節(jié)，瑞雪紛紛，放眼望去一片銀裝素裹，仿佛身臨人間仙境一般。

　　此情此景之下，若是能與親眷聚首閑話家常，或與二三知交圍爐暢飲，才更稱得上錦上添花。白樂天有詩言道：“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此之謂也。

　　但凡事總有例外，若此時偏偏尚在羈旅之中，這雪天便當(dāng)真有些惱人了。

　　冬季晝短夜長，眼見紅日西沉、暮氣四合，小鎮(zhèn)上的各家店鋪也開始張羅著打烊上板。

　　此時卻聽長街那頭傳來一陣清脆的鸞鈴聲響，還伴隨著節(jié)奏分明的噠噠馬蹄聲。須臾但見一匹神駿非常的黑鬃馬昂首漫步而來，全身上下毛色純正，竟不見半點(diǎn)雜色。

　　馬上騎士身材高挑，著一身黑色勁裝，背負(fù)黑色劍囊，足蹬黑色劍靴，頭戴竹編斗笠，斗笠邊上還圍了一圈黑紗。

　　這一人一馬裝束如此森嚴(yán)，著實(shí)不似尋常旅客，一路引得道旁行人紛紛側(cè)目。

　　可黑衣騎士似乎也不以為意，閑庭信步之際來至一座客棧門前，拉住韁繩細(xì)細(xì)打量起來。

　　這一座名曰“且醉客?！?，外間門面既顯寒酸，內(nèi)里陳設(shè)也頗簡陋。

　　小伙計正在關(guān)窗上板，打眼忽見黑衣騎士駐足，精神一振之下便即快步迎了出來，滿面堆笑的道：

　　“這位爺臺想要打尖還是住店？小店可是這安口鎮(zhèn)上的頭一間字號，不僅服務(wù)周到，而且價格實(shí)惠，保管您能賓至如歸。”聽這熟練的聲口，小伙計倒是個拉客能手。

　　黑衣騎士微一頷首，不溫不火的道：“要一間清凈客房，然后拿上好草料喂我的馬，開銷一并記在賬上?！?p>　　聲音恬淡中不失清脆，自有一份英華內(nèi)斂之氣，聽起來約摸在雙十年華，敢情這還是位坤客。

　　小伙計暗叫慚愧，一面上前接過韁繩一面緊著招呼，黑衣騎士也不多言，徑自甩蹬下馬走進(jìn)客棧。

　　小伙計雖然眼力差勁，可手腳還算麻利，不一刻便開好客房，黑鬃馬也拴進(jìn)馬廄，喂上了新鮮的草料。

　　隨后他又引著黑衣少女來至大堂坐下，遞上菜譜殷勤的道：“姑娘想吃點(diǎn)什么，小店南北大菜應(yīng)有盡有，冷熱葷素?zé)o所不包，尤其是招牌名菜清燉羊羔肉，那可是這安口鎮(zhèn)一絕呀。”

　　黑衣少女搖搖頭道：“不必，我不點(diǎn)菜?！?p>　　小伙計聞言一愣，隨即賠著笑道：“是是是，怪小人多嘴了，嗯……今兒個是臘八節(jié)，不然姑娘嘗嘗小店秘制的臘八粥？”

　　黑衣少女依舊搖頭道：“也不必，我只要一碗素面，不加油腥蔥蒜?！?p>　　小伙計心中暗生納罕，不過做生意總是得主隨客便，當(dāng)下也只得答應(yīng)一聲，徑往后廚料理去了。

　　少時素面端上桌來，但見鹵水清湯色澤鮮亮，內(nèi)里山蘑、豆干、粉絲、白菜等諸般食材點(diǎn)綴得宜，再配上那根根筋道的鮮切面條，端的是物華豐盛、香氣濃郁，令人不由得食指大動。

　　黑衣少女顯然一怔，頓了頓方遲疑著道：“這是……素面？”

　　小伙計連忙點(diǎn)頭道：“姑娘放心，都是小人親手整治，絕對沒加油腥蔥蒜?！?p>　　黑衣少女輕咦一聲道：“親手整治？你不是跑堂的么，難道后廚也歸你管？”

　　小伙計訕笑道：“姑娘見諒，小店本小利薄，請不起專職廚師，所以便由小人掌勺了?！?p>　　黑衣少女暗自莞爾，點(diǎn)頭和聲道：“那你倒是能者多勞了?！?p>　　小伙計依舊笑道：“不敢不敢，小人也只是勉為其難，只求姑娘別嫌棄難以下咽，小人便心滿意足了?！?p>　　黑衣少女螓首微垂，自言自語道：“也罷，先前吃過的素面都非如此這般，想來倒是我孤陋寡聞了?！闭f罷便輕輕撩起面前的半幅黑紗，低頭仔細(xì)品嘗起那碗素面來。

　　小伙計知趣的退到旁邊桌前坐下，一雙眼睛卻不時的向黑衣少女看去。只見得她黑紗之下膚色白皙，唇似紅菱而齒如編貝，用餐之際舉止斯文，顯是平日里教養(yǎng)嚴(yán)謹(jǐn)，并非尋常江湖草莽狼吞虎咽之態(tài)。

　　小伙計覷得片刻，也不由得心神微蕩，只可惜黑衣少女大半容顏仍然掩在黑紗之下，一時之間難窺全貌，倒讓他的好奇之心愈發(fā)難以壓抑。

　　黑衣少女雖然在用餐，卻也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早已將小伙計的情態(tài)瞧得清楚，心頭微慍之下隨手拈起一支竹筷，徑向小伙計肩頭彈去。

　　這一下她意在警告，并無傷人之意，所以竹筷去勢雖疾，力道卻不甚大。

　　小伙計見狀眼神一凜，倏地伸臂凌空一抓，竟將那竹筷抓在手里。黑衣少女暗吃一驚，全未料到對方也是個練家子。

　　此時卻見小伙計面現(xiàn)尷尬，拱手告罪道：“姑娘千萬勿怪，方才是小人失禮了，小人保證非禮勿視，決不再賊眉鼠眼的亂瞧姑娘?！?p>　　黑衣少女見他主動示弱又兼自嘲，心中恚怒一時全消，但轉(zhuǎn)念間卻又生狐疑，便不動聲色的道：“小二哥身手不弱，不知是哪一派高足？”

　　小伙計更見局促，難掩窘迫的道：“慚愧慚愧，小人淪落至此，實(shí)在無顏談及師門，所以還請姑娘見諒。”

　　黑衣少女聽他語帶搪塞，心中狐疑一時更甚，秀眸凝視間緩緩的道：“既是如此，我便——”

　　小伙計只道她已不再追究，松氣之余正待致謝，不料緊接著卻聽黑衣少女輕喝道：“——得罪了！”

　　話音方落，但見她纖手疾揚(yáng)，一大把竹筷帶著呼呼勁風(fēng)陡然射到，徑將小伙計胸腹頭面都籠罩其中。

　　這一次她存心試探小伙計的斤兩，竹筷不僅數(shù)目眾多，內(nèi)中更蘊(yùn)含巧勁。

　　小伙計猝不及防，百忙之下雙手齊出，想要如法炮制將竹筷抓落。但輔一交接他便察覺不對，竹筷之中竟透出極強(qiáng)的震蕩之力，宛似出水活魚一般難以拿捏。

　　差幸小伙計的能為亦非尋常，當(dāng)下一面閃身飄退，一面雙手圈出數(shù)道圓融氣勁，分明是借力打力的上乘法門。

　　竹筷受到小伙計氣勁牽引，內(nèi)中震蕩之力愈發(fā)占了上風(fēng)，本來筆直之勢盡皆化作旁逸斜出，紛紛自他身旁掠過，卻并無哪一支能傷他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