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轉(zhuǎn)向,復(fù)往黎城去。等蘇老爺子的馬車走出一段距離,留下來的月氏才帶著嬤嬤走過去將莫初白扶起來。
“我是你二嬸?!痹率闲ζ饋頃r圓胖的臉擠得眼睛只剩下一條縫,她摸了摸莫初白冰涼的小手,憐惜道,“苦了你啊,孩子,走,跟我回家?!?p> 莫初白點了點頭,乖巧地跟著月氏走向馬車。月氏特意安排了一輛空馬車來接莫初白,這馬車一直綴在車隊的尾巴上,此時馬車夫恭敬地候在一旁,搬了小墩侍候著莫初白上去。
“咱們天黑前要趕回城里,你在車里先休息,到了會有人叫你?!?p> “謝謝二嬸?!?p> 月氏瞧著莫初白這邊安頓好,便回了自己的馬車上。她是當家主婦,里里外外的諸多事情都靠著她安排,這已經(jīng)耽擱了一會,她一上車,她的車夫便將馬車駛得飛快,很快回到隊伍里原本的位置上。
莫初白一進馬車,就察覺到車內(nèi)有異。她面上不動聲色,穩(wěn)穩(wěn)地坐到最靠內(nèi)的位置上,然后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擊著身下的座椅,聽著那空靈的回響,臉上漸漸有了一抹笑意。
大戶人家的夫人小姐,總是有許多隨身物事,有那心靈手巧的車匠,便將座椅做成中空的,放些衣飾等雜物。平國雖與南國風俗迥異,馬車的外觀和內(nèi)里結(jié)構(gòu)也頗多不同,可這利用空間的角度倒是別無二致。
“還不出來嗎?”莫初白壓低了聲音道,同時心里琢磨著,椅子下的空間有限,藏在里頭的人身量應(yīng)該不高,也不知是男是女。她想著這些的時候,右手便停止了敲擊,隨意地放在腿側(cè)的位置。
“我喊人來了啊?!?p> “唔……”細若蚊吟的童音讓莫初白一怔,這下頭藏著的竟是個孩子。
哐地一聲,好在馬車跑得快,轱轆轱轆的響動聲將車內(nèi)的動靜掩蓋過去。莫初白于是看著從座椅下面爬出來一位滿身臟臭的小乞丐,這小乞丐生了一雙極讓人矚目的眼睛,寶石般光華璀璨,縮在馬車的角落里,怯怯地看著莫初白。
“你叫什么名字?”莫初白一時犯難,這要是大人,她可以威逼著他怎么來的就怎么走,可這么小一個孩子,不知先前受過怎樣的欺侮,臉上的傷就讓人不忍直視了,還不知身上有沒有更嚴重的傷痕。小孩子的目光軟軟糯糯的,他的眼睛又生得那樣好,像是雨后初晴的藍天,沒有一絲陰霾,嵌著兩顆絕世無雙的寶石。
“唔……”小孩指了指喉嚨。他竟是無法說話的。
莫初白和小孩在馬車內(nèi)大眼瞪小眼,眼看著馬車離黎城越來越近,莫初白不得不硬起心腸,“你不能待在這里?!?p> 小孩無法說話,還是能聽懂意思,聞言鑲嵌著寶石般的眼睛水霧氤氳,猛地朝著莫初白撲了過來。喲呵,他人小心大,竟是看莫初白是個柔弱的姑娘家,想要反客為主來制服了莫初白。
若是半年前的莫初白,必會被這個小孩猝不及防的攻擊給拿下。可莫初白再不是那個首富家的嬌嬌女,她的身體第一時間做出最正確的反應(yīng),素手拂向小孩最柔弱的眼睛,逼得他不得不側(cè)頭躲閃,這空擋,莫初白已經(jīng)趁機扣住他的雙手,又伸腿將他兩只小腳壓住。
兩人這一番來往,馬車已經(jīng)到城門口,莫初白察覺到小孩的身體緊繃得厲害,再看那張花貓一般的臉上滿是緊張,尤其是那雙寶石般的雙眸竟流露出絕望的哀戚。
進城,對于這個小乞丐來說,無疑便是天大的要事。可他進不了城,繁華的黎城容不下一個小乞丐。
與人為善,與己為善!莫初白空出一只手來摸了摸近日跋涉奔波瘦下來的下巴,眼珠子一轉(zhuǎn),按壓住開始掙扎的小乞丐,“莫鬧,被發(fā)現(xiàn)了,現(xiàn)在就會被攆下去?!?p> 小孩聞言停止掙扎,手腳都軟下來,可憐巴巴地看著莫初白。
“你是想進城?”
小孩猛地點頭。
“行?!蹦醢紫肓艘幌拢斑M城后你便找機會溜下車去,權(quán)當我們從未見過,明白嗎?”
小孩高興地繼續(xù)猛點頭。
進城的馬車本就檢查的不嚴,何況這是蘇家的車隊,前不久出城去的,大家都知道是去接那位在外面遭遇不幸的長子蘇榮的遺體歸來,草草看了兩眼,莫初白這輛馬車連馬車門都沒開,就已經(jīng)進了城。
小孩高興地直掉金豆子,朝著莫初白感激地笑了笑。他這一笑,頓如旭陽初升,明亮了黯淡的馬車廂。這小孩想進城卻不得其門,如今進來了,卻一副對城內(nèi)非常熟悉的樣子,也不知他如何知道莫初白是第一次來黎城,用手指蘸了茶水在小桌子上寫道,“旒翔街?!?p> 等馬車又走了一段,他凝神細聽,繼續(xù)寫,“三元街?!?p> 再走一段,寫,“樂左巷?!?p> 莫初白驚訝地看著他稚嫩的手帶著揮斥方遒的意氣,寫下一個個青澀卻雋秀有力可見風骨的字體。瞧著莫初白一直盯著自己,小孩咬了咬唇,以為莫初白誤會他賴著不走,又寫道,“再等等,我會走。”
他端坐著寫字的模樣,儀態(tài)瀟灑神情專注,有瞬間讓莫初白錯以為自己身處哪家的雅閣書室。
馬車走到一處繁華的街角,那處的斜對面剛好修著一座五層高的樓,給這片街留下大片陰暗的影。小孩回過頭,張嘴無聲地對莫初白道了聲謝,靈活地從窗子處跳了出去,無聲地落在外面,幾個起躍便消失在朦朧的夜色中。
夜幕降臨大地!城市的燈火還沒來得及點亮,一切在光與暗影之間搖曳。
莫初白收回目光,帶著個怪異的小乞丐溜進城內(nèi)的事她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心神微凝,思索著接下來的應(yīng)對。蘇家近在咫尺,可蘇老爺子明顯是不喜自己的,原因并不難猜。
當年蘇榮和洛枝枝兩情相悅卻因為門第差距不得不私奔到南國,蘇家失了長子,又得罪了洛水城主,日子一時雪上加霜;現(xiàn)在蘇家在蘇榮的幫扶下好不容易有了起色,蘇老爺子對蘇榮寄予厚望,殷切盼著他榮歸故土,可等來的卻是一盒骨灰。
這一切,都源于當年不被祝福卻堅持到底的一場情緣。洛枝枝蘇老爺子不喜洛枝枝,也不喜長得和洛枝枝相像的孫女兒莫初白。
當初離開昭縣,莫初白摸不準有多少人知道莫望的真實身份是平國蘇家的長子蘇榮,但南國殺他們一家的兇手是一定知道這事兒的,所以才會給莫家冠以通敵叛國的罪名。那時候,她和金瀟瀟已經(jīng)快到劍鳴河,白牙安排了船家等著趁夜載他們過河,也找好了熟悉山路的向?qū)е麄兎酱笊n山??赡醢子采剞D(zhuǎn)了道。
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覺得要趕快去投奔平國的蘇家??伤趺茨芫瓦@么走了呢?她的父母還在豐都附近魂無所歸,她的仇人還在南國鮮衣怒馬。
誰也沒想到,死而復(fù)生的首富千金,沒有倉惶逃亡他國,反而在人人都在找她的時候,帶著尚年少的金瀟瀟,回到南國朝廷的眼皮子底下,在豐都取走了父母的骨灰,以及護國軍統(tǒng)領(lǐng)吳三棉的性命。
莫初白撫了撫額心,蘇家的掌權(quán)人不喜,這很不利于她在蘇家立足。好在她也不是全無安排,莫家的地下勢力,在她誘殺吳三棉時碰巧聯(lián)絡(luò)上一人,雖不是十分出眾,卻也一路跟著來了黎城,正尋著合適的契機,出現(xiàn)在黎城的上層社會為莫初白助力,而金瀟瀟,早在莫初白到黎城前,就已經(jīng)成功地混入蘇家。
蘇家終于到了。馬車帶著莫初白從蘇家的偏門進了府,一路到了內(nèi)院。月氏不在,她身邊的那位嬤嬤在門前候著,見了莫初白禮數(shù)周全,請她入了內(nèi)院,走了約莫半刻鐘,到了一處幽靜的小院。院門口兩個紅衣婢女正翹首以待,見著人來忙迎過來,先看了眼帶路的嬤嬤,才躬身給莫初白行禮。
“給大小姐請安?!?p> “這是大紅和小紅,以后她們貼身時候大小姐?!眿邒叽掖业懒艘痪?,折身疾步走了。
莫初白久久望著嬤嬤的背影不動,那兩個丫鬟覷著她的臉色,其中年齡稍大的那個溫言軟語地勸道,“大小姐,祠堂不準女人入內(nèi),大爺落葉歸根,老太爺會妥善安排的,你放心吧?!?p> “恩。”莫初白早知道蘇家將莫望夫婦的骨灰迎回來后會暫時放在祠堂,她得等到落葬的那天,才會被獲準去跪拜父母。她的心口有股熱意,離家十七載,若是死后有靈,這一刻,爹爹該是很高興的吧。
“大小姐先進屋吧,你看是先沐浴還是先用飯?”
“我累了,想先歇息,你們無事別來吵我。”
莫初白進了屋子,將兩個丫鬟攔在外頭,砰地一聲關(guān)上門,也顧不得留意屋內(nèi)的布置,撲倒在柔軟的床上,眉間難掩痛楚之色,豆大的汗珠在頃刻間布滿了額頭,本來雪白如玉的臉頰變得青紫一片,目光渙散無一絲神采,嘴角卻溢出一抹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