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云這句“親爹”并沒有人能夠Get到里面的內(nèi)涵,畢竟這個時代的人非常之淳樸,單純、憨厚,并不懂他這個足以稱得上“黑色幽默”的打趣。
但他也不在乎,說出來就沒指望他們能懂,只是自己表達情緒的一種方式而已。
看典韋還是一副氣呼呼的樣子,趙云笑道:“其實你爹也是用心良苦了,事實證明,你還真不是念書的料。習(xí)武比較適合你!”
但典韋還是不太高興,“娘希匹,總之俺被他陰了!”
黃忠問:“將軍如此勇武,令尊的武藝想必更加高強吧?”
典韋道:“那當(dāng)然,俺爹比俺可厲害多了?!?p> 黃忠:“若能與令尊比試一番,此生無憾矣!”
典韋神色一暗:“那你沒機會了,俺十三歲那年鬧饑荒,俺爹把最后一塊餅給了俺,跟俺娘一起餓死了?!?p> 黃忠神色一慌,連忙低頭:“抱歉,我不知道……”
典韋強笑道:“沒事,這都多少年了,無所謂了?!?p> 趙云皺眉問道:“以你爹的本事,就算是打獵也不至于會餓死吧?”
“哼!”典韋頓時怒道,“要不是那狗……算了,不說了?!?p> 趙云目光一凝,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
典韋又看向黃忠,說道:“雖然俺爹沒了,但俺還在啊!剛才那一架打得是真爽,你若是從此跟隨主公,咱倆天天都能切磋,如何?”
“這個……”黃忠頓時皺起了眉頭。
典韋不悅道:“怎么?還想打一架?”
黃忠苦笑。
趙云抬抬手,止住了典韋,問道:“漢升若有疑慮,盡可說出來?!?p> “這……”黃忠遲疑了一下,說道:“將軍既然問了,草民不敢隱瞞。實話說吧,我也有心報效國家。奈何造化弄人,我已心如死灰!”
趙云愕然:“你這話什么意思?”
黃忠道:“昔年我曾參軍,也是上過戰(zhàn)場的。那時候涼州氐人叛亂,段公剛好回到朝堂,不在邊疆駐守,氐人看見了希望,發(fā)起動亂。我所在之部為張赫將軍統(tǒng)率,共五千余人,前往平叛。經(jīng)過連翻大戰(zhàn),氐人敗退,但我軍也損失慘重,五千余人打到最后僅剩不足千人!”
趙云微微點頭,段熲的名聲有多大,經(jīng)過之前的事情他已經(jīng)有所了解了。只是可惜,現(xiàn)在段熲已經(jīng)死了。
至于那個張赫將軍,則是從來沒有聽說過,應(yīng)該是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人而已。
黃忠繼續(xù)說道:“那時我才剛二十二歲,滿心歡喜的以為打了勝仗就能得到獎賞,最不濟也能當(dāng)個小軍官吧?可誰曾想,涼州刺史為了一己之私,將我等浴血奮戰(zhàn)之士全部軟禁,對外宣稱我們這一部人已經(jīng)全部戰(zhàn)死,是他帶著人平叛成功,上報請功,獲得獎賞!”
“可憐張赫將軍,殺敵英勇無雙、身先士卒,每戰(zhàn)必是沖在最前面的那一個!那個時候,我最佩服的就是張赫將軍,但就是這樣一個英雄人物,卻被那涼州刺史以下三濫手段謀害,死了之后就連尸體在哪里我都不知道?!?p> “而我剩下的那些兄弟們,則大部分投靠了對方,剩下一些不愿意效忠的人,則全部被處死。我拼了命才逃出來,一匹戰(zhàn)馬被我硬生生累死才逃脫追殺!回到南陽之后,我絲毫不敢提當(dāng)年往事,哪怕是對我的兄弟們,也只說我是出去游玩歸來?!?p> 典韋聽完之后當(dāng)即怒道:“天下間竟還有這樣的狗官?老黃你告訴俺,那狗官是誰?”
趙云也點頭:“沒錯,若你說的是真的,我必定上報陛下,嚴懲那涼州刺史?!?p> 黃忠搖頭:“算了,幾年前就死了,沒用了?!?p> “但是經(jīng)過這件事,我也看明白了。其實最傷我的,不是涼州刺史,而是曾經(jīng)一起浴血奮戰(zhàn)的兄弟,轉(zhuǎn)眼間就投靠了敵人!實際上,若是當(dāng)時我們這些剩下的兄弟們齊心協(xié)力,未必不能沖出重圍,搶回張赫將軍的尸體。若是兵諫的話,他涼州刺史絕對沒有那么好過!”
“可是……可是……”
說著,黃忠眼中含淚,哽咽到凝噎。
趙云默然……
現(xiàn)在他明白了,不管歷史上的黃忠為什么年輕時默默無聞,總之現(xiàn)在他所看到的,確實是一個心灰意冷之人。
五千人共同出擊,拼死獲得戰(zhàn)爭的勝利,卻被貪官謀害了將軍,剝奪了他們的一切!
再加上,身邊一起共同浴血奮戰(zhàn)的兄弟投靠了賊人,這對他的打擊才是最大的!
一個懷揣著夢想的年輕人,突然之間遭受了這樣的打擊,能不心灰意冷嗎?
所以,他才會隱居在南陽,一直到黃巾之亂爆發(fā),為了躲避戰(zhàn)亂,才去到比較安穩(wěn)的荊州。為了生存,才會重新參軍混日子。
一直到三十年后,也許是因為資歷的原因,黃忠成為了長沙郡的一個裨將,在韓玄麾下當(dāng)差。
而等到劉備進攻的時候,這才看到了劉備的為人,相信劉備能給他希望,這才重新打起了精神,為劉備征戰(zhàn)天下?
畢竟,劉備那個人,最出名的不是他白手起家建立了蜀國,而是這家伙遇見人就哭,遇見人就感嘆。
無數(shù)人說他偽君子,硬生生哭出來一個江山!
畢竟,以劉備的為人,不管他是裝的、還是真就是如此,至少他表現(xiàn)出來的那些東西,確實很能夠讓人信服!
黃忠被他“騙”了也是正常的,攜民渡江時,一二十萬百姓都死都愿意跟著他一起死,區(qū)區(qū)一個黃忠又怎么能逃脫他的魔爪呢?
想通了這些,趙云瞬間就明白了。
經(jīng)過數(shù)十年的沉淀,黃忠才重新煥發(fā)了希望。但是現(xiàn)在,他還沉浸在當(dāng)年被陷害、被威逼、被背叛的事情當(dāng)中無法自拔!
最關(guān)鍵的是,罪魁禍首已經(jīng)死了,他連報仇都沒地方報去!
所有人都沉默了,看著一個壯碩的漢子在那兒垂淚,任誰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趙云卻忽然說道:“這就是你意志消沉的理由?這就是你失去希望的理由?這就是你不愿意跟隨我的理由?”
黃忠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趙云又道:“你是否認為,我也是那種人?”
黃忠搖頭:“當(dāng)然不是,我……”
“好!”趙云抬手止住他的話,“不管你是否認為我也是涼州刺史那樣的人,是也好、不是也罷,我不在乎!我只問你,一個男人,莫非就連這點打擊也承受不住嗎?”
“是,這個天下是有很多的黑暗,但……也同樣有所光明!僅僅只是你遇見的一點點黑暗,就能將你徹底擊垮嗎?黃忠,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