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奶奶成親是在1950年秋,距離戰(zhàn)爭結束已經(jīng)有一段時間。但是前幾年有人下山看過,打聽來的消息不明確,國共內(nèi)戰(zhàn)被他理解成還在打鬼子,嘆息著家鄉(xiāng)要完了!山上的人一聽,更堅定了在山上扎根的心思。
奶奶生了三個孩子,最大的是大伯,后來生了個姑姑,再是1960年出生的林爸爸。林爸爸出生后不久,姑姑因為發(fā)燒夭折,當時才三歲不到。
這時,很多人意識到,山里雖然安全,但是沒有人能看病。大人有些小傷小病還能挺過去,但是好多小孩子都躲不過死神的召喚。
于是一些年輕輩的人坐不住了,他們不愿看著自己孩子也遇到危險,爺爺就是其中之一。姑姑的去世,讓爺爺悲痛萬分,再看看只有幾個月大的林爸爸,他生怕這樣的厄運還會繼續(xù)。
有一天,幾個年輕的父親坐在一起商量著下山去看看,萬一戰(zhàn)爭結束了呢?就算沒有結束,山上安全,帶個土大夫上山也行!
說干就干,不過男人是家里的頂梁柱,他們也有后顧之憂。再三思量后,最后只去了三人,其余人則留在山上等消息。若他們回不來了,這三家的人就由其他人一起l照顧。
奶奶根本不知道爺爺也參與了這事,第二天一早,爺爺說去干活,可到了晚上都不曾回來。在她等得焦急萬分時,才有人告訴奶奶,爺爺是去山下打聽消息去了。
當時,奶奶氣得渾身發(fā)抖,又擔心得直哭,恨不得馬上下山去尋人,可偏生身邊還兩個孩子要照顧。白天站在空地的前方望著山路,晚上又緊張得睡不著。
第三天的時候,終于看到有人回來了,一個個灰頭土臉,奶奶激動地上前詢問爺爺有沒有受傷。爺爺搖搖頭,跑到水缸那,舀起水大口大口地喝。
這時好多人都跑了過來,將爺爺三人圍得水泄不通。其中一人告訴大家,戰(zhàn)爭結束好多年了,如今山下建了個公社,土地歸集體所有,按勞動力記工分,分配糧食,大家都吃大食堂,比起山上好多了!
他們?nèi)フ伊嗽瓉淼拇彘L,慶幸的是,如果這個時候回去,他們還能登記名字記錄工分,原來的房子若證明是他們的就還能住,再晚估計就都不承認了!
這話令所有人咋舌,后悔沒有早點下山。但是山路被毀,那幾個壯丁也是好不容易才下去的,若是拖家?guī)Э?,還帶著這么多包袱可怎么辦好。
下山的三個人不是沒考慮過這個問題,只是他們找村長幫忙的時候,被拒絕了。如今大隊里每人每天去干活就可以賺到工分,這些關系著他們一家的吃穿用度,哪里愿意上山找罪受,于是就讓他們回來自己想辦法。
大伙兒下山心切,提議從后山運石頭和泥沙來填前面的山路。這個想法得到了眾人的支持,而且他們也只能自食其力。
修山路如火如荼地進行著,大伙兒的熱情也十分高漲,從后山拉了好多石頭和泥沙,決定開始鋪路。
命運有時就愛捉弄人,避世數(shù)年,卻還被惦記著這偷來的浮生。
就在開始鋪路的當天,忽然感覺到了滴在臉上的雨水。這山路窄擠泥濘,遇到雨天幾乎不能行走。于是大伙兒商議停工回去,看天氣再決定修還是不修。
一群精壯的男人們熱情被澆,十分泄氣,覺得天都不幫他們。一個個耷拉著腦袋準備回去,誰知,還沒走幾步,那頭大雨傾盆而下。一時間所有人慌了神,扛著工具趕緊往山上跑。在預知的危險面前,人都是自私的。
這時候,越擠越亂,反而好些人都打了滑,到最后已經(jīng)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到了平地上,發(fā)現(xiàn)女人們已經(jīng)迫不及待地撐傘等著,卻有人遲遲沒有出現(xiàn),這其中就有爺爺。
奶奶懷中抱著爸爸,撐著傘焦急地等著,嘴里念念有詞,期待著爺爺平安歸來,身體卻在不住地發(fā)抖。過了一會兒,奶奶實在等不住了,將爸爸交給大伯抱著,自己就打算下山。眾人看到這般,急忙攔著,如果奶奶現(xiàn)在下去,對實際情況沒有一點幫助。
正當奶奶如何都不依的時候,有人上來了,他渾身都是泥巴,看不清他的表情,有些踉蹌地跑來,直奔奶奶的方向。
忽然,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跟奶奶說著抱歉。他當時被擠著不小心打了滑,萬幸爺爺眼疾手快在后面拖住了他??墒?,當他正慶幸的時候,卻感覺身體一松,他順勢抓住了山體切面的一塊石頭,站穩(wěn)后趕緊往身后一瞧,只見爺爺整個人正往下面掉,他想伸手去拉已經(jīng)為時已晚。
雨水讓他睜不開眼,但他也清楚地知道一個大活人從眼前掉了下去,他嚇得連忙后退了幾步。待回過神來,他向下望去,卻沒發(fā)現(xiàn)爺爺?shù)挠白樱辛税胩?,才意識到爺爺根本不會說話。實在沒辦法了,他才跑回山上,請人幫忙。
奶奶聽后,瞬間臉色煞白,顫抖的身軀艱難地邁開步伐,她想下山去找爺爺。眾人將她攔下,說此時實在太危險!可她執(zhí)意要去,被爺爺救過的鄉(xiāng)親讓她安心在這等著,他愿意帶上繩索下山找人!
幾個鄉(xiāng)親也跟著下山了,大伯和爸爸被鄉(xiāng)親們帶回了屋里,奶奶則焦慮不安地在原地等著,視線卻不敢移開半分。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色依舊是灰蒙蒙的,在漫長地等待中,人的意志被慢慢地削弱。奶奶的唇色泛白,有人勸她去吃點東西,這樣站著,身體熬不住,她生了孩子才三個多月!
可奶奶不聽,或許是根本聽不到,她滿腦子都是胡亂猜測的情景,她怕一切變成現(xiàn)實,她沒辦法承受!
也許是上天聽到了她內(nèi)心的呼喚,正當她快撐不下去的時候,忽然聽到有人跑上來說“上來了,上來了!”
奶奶立馬沖了下去,幾乎是連滾帶爬,鄉(xiāng)親們看見奶奶后,停下腳步,將爺爺放在了地上。那個人靜靜地躺在那,一動不動,好像時間都靜止了。奶奶跪倒在前,泣不成聲,周圍只聽得到雨聲。
此刻,林晨曦終于明白,奶奶留在山上的原因,和總是渴望地望著遠方的視線。她期盼著有一天,那里能出現(xiàn)一個她思念的人,或許她從來都覺得那次爺爺只是迷了路,他總會找到回家的路。這是她的一切。
南瓜糍的清香撲面而來,讓原本就沒吃飽的林晨曦瞬間感覺口中的唾液分泌加速。她夾了一塊放碗里,吹著熱氣,想快點嘗嘗。奶奶笑著,將鍋里其它幾塊煎好的糍粑放在了大盆里,晾著。
然后搬了凳子去屋外坐著,繼續(xù)織毛衣。林晨曦端著碗跟出來,吹了口氣,問道:“奶奶這毛衣給誰的?”
“你大伯!”
“哈哈,媽媽牌毛衣!”
她開著玩笑,但奶奶卻笑不出來。爺爺去世后,大伯正上學的年紀過早擔起這個家,后來又放棄了讀書。如今為了奶奶,又放棄城里的生活,對這個兒子,奶奶一直覺得很虧欠。
林晨曦靜靜地聽著,想到大伯每隔幾天就送菜送米上山,還會挑石頭來鋪路,感慨到:“大伯真好!”
奶奶慈祥地笑著,繼續(xù)織著毛衣。
忽然,聽到有人焦急地喊了一聲:“小曦!”
林晨曦尋聲望去,細雨中大伯滿身泥濘地站在平地上?!按蟛?!正夸您呢,您就來了!”
“還下著雨呢!你不要命啦!”奶奶卻出乎意料地大聲喝道,臉色慘白。林晨曦噤聲,對當年的情景奶奶一定耿耿于懷!
大伯大步走到屋檐下,安慰了下奶奶,然后回頭問林晨曦,是不是有人來找她。林晨曦困惑地搖頭,這個地方怎么可能有人來找她。
“那你是不是告訴過什么人,你會來這里?”大伯的聲音有些急促,讓林晨曦也不禁有了緊迫感。
“我告訴過我好朋友安小安,怎么啦?”她小心翼翼地問著,心里卻有著不好的預感。
大伯皺著眉:“前幾天,有個小伙子來找我,問你在哪,我告訴他你上山了??此麡幼佑行┘鼻?,我便把上來的路告訴了他,但是叮囑他雨停了,等我把路稍微鋪一下,他才能上來!誰知,今天聽鎮(zhèn)上的人說,昨天他見雨勢一小,就上山了!我擔心出事,就找?guī)讉€人一起上來看看,結果……”
林晨曦不可置信地看著大伯,大伯卻指著那條山路,沒有說話,但他的神情卻異常凝重。她望著山路有些害怕,那里有誰?她的雙手不自覺地顫抖著,忽然聽到一聲清脆地碗筷落地聲,回過神的她拔腿向雨中跑去。
她想起放假回家那天,尤瑞問過自己暑期可不可以找她,那人會是他嗎?想到這,她的胃忽然有些難受,翻騰得想要沖破肚子!一個踉蹌,她撲倒在地,大伯趕過來扶她,卻被她推開了。
一路連滾帶爬,就像當年的奶奶。終于看到那里站著兩個人,不,還有一個,只是躺在那,靜靜地,像時間都靜止了。
林晨曦捂著肚子,慢慢靠近,一張熟悉的臉漸漸清晰,只是他的臉已經(jīng)蒼白冰涼,頭上傷口的血已經(jīng)凝固,加上還有一些泥巴,讓整張臉看上去非常猙獰。林晨曦癱坐在地,驚恐地捂著嘴,不敢相信,這一切竟然是真的!